冰窟窿里水花一翻,一条黑脊大草鱼冲出水面,尾巴抽起冰碴,砸在冰面上。
鱼嘴一张一合,鳃盖急促扇动,鱼身拍得冰面啪啪作响。
王老蔫望着那条鱼,嘴张了几回,愣是没说出话。
“鱼自己蹦上来了?”
话出口,他赶紧抬手揉了揉耳朵。
韩骁没工夫搭理他,俯身按住鱼背,拎起尾巴,顺手扔进柳条筐。
冰窟窿里的水还在翻。
第二条鱼撞上来,第三条鱼接着顶出水面,后面的鱼挤成一团,尾巴在水下乱拍。
韩骁顾不上擦脸上的水,按住一条,拎起一条,接连扔进柳条筐。
筐底很快被鱼身塞满。
“够了,够了!”
王老蔫踩着冰面跑过来,鞋底打了个滑,差点一屁股坐下。
“快把窟窿堵上!再往外冲,冰面承不住!”
韩骁捞起最后一条大鱼,把身子横过去,正好挡住王老蔫的视线。
他背过身,弯腰压住筐里的鱼,借着这点空当,在脑中吐出一个字。
收。
四条最肥的草鱼从筐里消失,落进那片安静的空间。
柳条筐往下一沉,空出来的位置让剩下的鱼不再往外滚。
韩骁直起腰,拍掉袖口的冰渣。
“王大爷,今天手气还成。”
王老蔫盯着满筐活鱼,又低头瞅了瞅自己的小木桶。
桶里只有几条小杂鱼,最大的还没巴掌长。
运气能有这么邪门?
他在卧龙河边守了半辈子,见过冰下断网,见过鱼群迁窝,也没见过鱼排着队往人筐里跳。
“小韩,你这地方……”
“先回了。”
韩骁背起柳条筐。
“家里有人等开饭呢。”
柳条筐压在肩头,里面的鱼还在扑腾。
韩骁踩着原路回岸,身后的王老蔫盯着冰窟窿,抬脚踢开一块碎冰。
“邪门!”
韩骁走到屯口时,筐里的动静已经瞒不住了。
屋檐下躲风的几个妇女伸长脖子。
“韩家小子背的啥?”
“鱼,里头是鱼!”
“这么大的雪,他从哪弄来的?”
韩骁没回头,推开自家院门。
屋里那点炭火气早散了。
陆春草蹲在灶台前,手里握着火钳,正拨弄最后几根柴。
门一响,她抬起头。
“骁哥,你回来了?裤脚都湿了,快上炕烤烤……”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韩骁放下的柳条筐。
鱼尾在筐里拍动,水珠甩到她的棉鞋上。
陆春草蹲下去,手指碰了碰鱼背,赶紧缩回来。
“这都是真的?”
“嗯。”
韩骁把铁铲靠到墙边,解下筐子。
“够咱俩吃几顿。”
陆春草盯着那几条大鱼,眼泪落得毫无预兆。
她背过身抹了两把,又怕韩骁看见,赶紧去掀锅盖。
锅底空着。
她把锅刷干净,添水烧火,又从柜子里取出仅剩的粗盐和几颗干红椒。
“骁哥,你坐着,我来收拾。”
“你手上还有伤。”
“这点口子算啥,鱼要是不赶紧下锅,冻上就不好弄了。”
她说着,拿起菜刀。
韩骁没争,挑了条十斤左右的大草鱼,替她刮鳞开膛。
鱼肉落进锅里,清水没过鱼身,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
没多久,鱼汤的鲜味顺着烟囱飘出去,把屯里那些土豆白菜的味道都压了下去。
东头老张家,半大小子放下饭碗,使劲吸了吸鼻子。
“爹,谁家炖鱼呢?”
西头李寡妇把门关严,还是挡不住味道进屋。
没过多久,屯里各家的窗缝后都有人探头,谁也舍不得错过这股鱼香。
孙歪嘴家里,他正啃着半个硬窝头。
被枪托砸掉的牙还没补上,嘴里漏风,吃口东西都费劲。
鱼香飘进屋,他咬了半天,窝头也没咽下去。
“谁家炖鱼?”
炕沿上的地痞抽着旱烟,往门外瞅了一眼。
“闻着像韩骁家。”
孙歪嘴手上一用力,窝头碎成几块,掉在桌面上。
“他家?”
“锅里连野菜都没有,哪来的鱼?”
他越说越气。
韩骁刚挨过饿,屋子也快保不住,凭什么回家就能吃鱼?
“走。”
孙歪嘴扶着肿起来的脸,朝门外迈步。
地痞赶紧拦了一下。
“歪嘴哥,那小子手里有枪。”
“他敢在我叔面前开枪?”
孙歪嘴扯了扯漏风的嘴。
“带上我叔。今天这鱼,他吃进去多少,咱们就让他吐多少出来。”
两人出了门,直奔孙大富家。
另一头,鱼汤已经端上炕桌。
陆春草给韩骁盛满一碗,汤面浮着红椒皮,热气贴着他的鼻尖往上冒。
“骁哥,先喝一口,身子暖了再吃鱼肉。”
韩骁端起碗。
柴门外传来脚步声,踩在雪地上,一声比一声近。
陆春草刚转过身,门板便被人踹开。
风卷着雪粒灌进屋,炕桌上的热气被吹散。
孙歪嘴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穿干部服的孙大富。
他抬手指向桌上的鱼锅,漏风的嘴冲韩骁喊了起来。
“韩骁!你私自捕捞公社的鱼,还敢在家偷吃!”
孙大富抬眼扫过锅里的鱼,伸手拦住想冲进来的地痞。
“把铁铲和鱼交出来,人跟我们去一趟。”
陆春草放下碗,挡到炕桌前。
“鱼是骁哥自己弄回来的,凭什么交?”
孙歪嘴咧着缺牙的嘴,朝她逼近半步。
“凭这是公社的河,凭你们没交过一斤鱼!”
韩骁把碗放回桌面,鱼汤晃出碗沿。
他抬头看向门口。
“你说这鱼,是公社的?”
孙大富背着手,拿出干部腔。
“河里的东西都归集体。谁敢私自拿,就是占公家的便宜。”
韩骁起身,挡到陆春草前面。
“那你们来拿鱼,队里开证明了吗?”
孙大富被问得停了一下。
屋外的风顺着门缝往里钻,炕桌上的鱼汤还在冒热气。
孙歪嘴没等他回答,抬脚便往屋里跨。
“少废话!跟我们走!”
韩骁伸手按住桌角,锅里的汤水晃了一圈。
他盯着孙歪嘴那张漏风的脸,手指在枪托上轻轻敲了一下。
“鱼可以谈。”
“人,谁也带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