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富背着手站在门口，下巴抬的老高，屋里那锅鱼汤的热气往上冒，他连看都没看陆春草，只盯着炕桌。
“河里的鱼归集体，你从冰窟里捞出来，就该交给队里统一分配。”
“这是规矩。”
他说完，孙歪嘴马上接了话。
“听见没有？病秧子，赶紧把鱼和铁铲交出来，省的队里把你定成偷集体东西。”
陆春草护在炕桌前，双手撑着桌沿。
“鱼是骁哥冒着大雪捞回来的，队里要收，也得拿出凭据。”
“你一个丫头，懂什么规矩？”
孙歪嘴抬手指着她，缺了牙的嘴漏着风。
“这河是公社的，河里的鱼就是公家的，谁捞到都得交。”
韩骁看着孙大富。
“主任说的有理。”
这句话让孙歪嘴笑出了声。
“算你识相。”
韩骁伸手从怀里取出那张欠条，放到炕桌上。
“河里的鱼归公家，孙歪嘴借给我爹的钱，归谁？”
孙大富的下巴收了一下。
“欠债还钱，跟鱼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
韩骁把欠条展开，纸面上那几个歪斜的字露了出来。
“二十块钱，三天还不上，就收我家的三间木屋，这话是你侄子在院里说的，外头的人都听见了。”
门外有人低声应了一句。
“是，他刚才确实这么说。”
孙歪嘴回头瞪过去。
“少插嘴！”
韩骁没有理他，只对孙大富开口。
“既然鱼归公家，主任就拿队里的收缴凭据来，写清楚数量，再让记工员过来清点，我一条也不藏。”
“至于这锅里的鱼，我已经送给陆家姐妹了，她们家困难，屯里谁不晓得？”
陆春草抿着唇，没出声。
韩骁抬手指向灶边的鱼锅。
“送鱼给困难户，算不算互助？主任今天要是把锅端走，外头的人会怎么说？”
孙大富没有接话。
院外的村民压低了声音。
“陆家两个丫头确实苦，韩骁送条鱼过去，也算帮衬。”
“队里真要收，按规矩来就行，别上手抢。”
孙歪嘴听的心烦，朝着炕桌跨了一步。
“叔，跟他废什么话？把鱼拿走，谁敢拦？”
孙大富抬手压了压，随后盯着韩骁。
“你少拿困难户说事，剩下的鱼也得交。”
“剩下的鱼可以谈。”
韩骁站到陆春草身前，手掌按住炕桌边沿。
“孙歪嘴，二十块钱的债，你要现钱，家里没有，粮食也没有。”
孙歪嘴抬起头。
“那就拿屋子抵！”
“屋子你拿不走。”
韩骁从筐里拎出一条大鱼，扔到孙歪嘴脚边。
“你说三天还不上，就收屋子，我今天拿鱼抵债，算不算给你面子？”
孙歪嘴盯着脚边的大鱼，喉咙动了动。
韩骁又拎出两条小些的鱼，放到门槛前。
“这三条，抵二十块钱，院里的人都听着，往后你再敢提收屋子，我就把这张欠条送到大队部，让队长评一评，你这笔私债到底能不能收房。”
孙大富上前一步。
“你这是强词夺理。”
“主任刚才还说，集体的东西要按规矩办。”
韩骁抬起欠条。
“我家的鱼要按规矩交，我和孙歪嘴的私债也该按规矩算，不能他想收屋子就收屋子，想拿鱼就拿鱼。”
孙大富伸手去夺欠条。
韩骁侧身避开，手腕一翻，扣住他的手。
孙大富疼的弯下腰，膝盖碰到地面，手掌撑在门槛旁。
“放开！”
他另一只手去掰韩骁的手指，几下都没能挣开。
孙歪嘴和两个地痞站在门边，谁也没敢上前。
韩骁低头看着他。
“主任，鱼我可以交一部分，私债也可以清，手别伸到我家炕桌上来。”
孙大富喘着气。
“你敢动干部？”
“你先动的桌上的鱼。”
韩骁松开手。
孙大富捂着手腕往后退，撞到门框才站住。
韩骁弯腰捡起欠条，走到灶膛旁，把纸角送进火里。
孙歪嘴急了。
“你敢烧我的欠条！”
“你刚才说三天收屋，我现在拿鱼抵了，院里这么多人作证。”
纸面卷成黑边，字迹很快被火苗吞掉。
韩骁把燃尽的纸灰拨进灶膛。
“从今天起，这二十块钱两清，你家的屋契也别往我家伸。”
孙歪嘴站在原处，缺牙的嘴张了张，没能说出话。
韩骁拎起墙边的老套筒，走到门外，枪托砸向脚边厚冰。
冰块裂成几块，碎渣落在孙大富的棉鞋前。
院里没人出声。
韩骁蹲下身，把枪托放回地上，视线落在孙大富脸上。
“主任，你侄子嘴歪，是他自己的事。”
“你办事要也跟着歪，往后就没人服你。”
孙大富捂着手腕，嘴唇动了几下。
“走。”
他转身往院外退。
孙歪嘴不甘心，低头看了看那三条鱼，又抬头看韩骁手里的老套筒，最后咬着牙跟上。
两个地痞夹在叔侄身后，出了院门还频频回头。
风雪很快盖住了脚印，门外看热闹的村民也散了。
陆春草关上柴门，回身看着炕桌前的韩骁。
“骁哥，你刚才把欠条烧了，孙家会不会再来闹？”
“会。”
韩骁把老套筒靠回墙边。
“下回他们再来，就让他们先去大队部说清楚，鱼怎么收，债怎么还，屋子凭什么拿。”
陆春草捏着衣角，仍有些不安。
“你刚才抓孙主任的手，真不怕他报复？”
韩骁端起鱼汤，喝了一口。
“怕他，就得把屋子让出去？”
陆春草没有再劝。
灶火映在她脸上，她抬手把鱼肉夹到韩骁碗里。
“先吃饭，鱼凉了就腥。”
韩骁看着碗里的鱼肚子肉，夹回她碗里。
“你吃。”
“我不饿。”
“你这话留给夏花，她还能信。”
陆春草被他说的耳根发热，低头扒了一口鱼肉。
屋外的风还在刮，屋里那锅鱼汤却没有人再来抢。
韩骁夹起一块鱼肉，慢慢咽下去。
这间漏风的木屋，暂时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