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骁关上柴门,把外头的风雪和那些不善的目光隔在门外。
屋里只剩灶膛里的柴火声,还有锅里鱼汤翻滚的咕嘟声。
“骁哥……”
陆春草望着他,眼里的惊慌还没散干净,刚才烧欠条、砸冰块的场面,叫她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没事了。”
韩骁抬手拂掉她发梢上的雪沫,把她按回炕桌边。
“天塌不下来,先吃饭。”
锅里的鱼汤已经炖白,鲜味混着干红椒的辣气往屋里散,灶边那股寒气被冲淡许多。
陆春草拿起木勺,先给韩骁盛满一碗,又把锅边烤成金色的玉米面饼子递过去。
“你先吃,身子刚好,别饿着。”
韩骁接过饼子,掰下一块蘸进鱼汤,送进嘴里,玉米面的粗味被鱼汤压住,鲜香顺着喉咙往下走。
“好吃!”
他这句夸的实在,陆春草听了后,眼圈又红了几分。
她低头挑开鱼肉,把最肥、鱼刺最少的一块鱼肚子肉夹进韩骁碗里。
“你多吃点,补补身子。”
韩骁看了看那块鱼肉,又看了看她碗里剩下的清汤,把鱼肉夹回她碗里。
“你吃,我啃鱼骨头就成。”
“骁哥,我……”
“让你吃就吃,别推来推去。”
韩骁把鱼肉按在她碗里。
“以后再跟我客气,我打回来的东西就全锁起来,一口都不给你留。”
陆春草被他说的耳根发热,只好低头吃饭。
鱼肉鲜嫩,入口就散,她长这么大,头回吃到这样足的油水。
隔壁屋的陆夏花闻到香味,推门跑了过来,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姐,锅里还有没有?”
“你这丫头,饭还没吃完就闻着味来了。”
陆春草赶紧给她盛了一碗鱼汤,又掰了半块饼子放进去。
“坐下吃,别烫着。”
陆夏花捧着碗坐到炕沿,喝了一口汤,眼睛马上亮了。
“骁哥,你这鱼从哪儿弄来的?王老蔫守了半天,也只捞到几条小鱼。”
韩骁夹起鱼肉,随口说道:“河里捞的。”
“河里捞的还能一条接一条往筐里跳?”
陆夏花盯着他,嘴里塞着鱼肉,说话有些含糊。
“你是不是学会什么绝活了?”
“吃你的,问那么多干啥。”
韩骁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
“少往外说,省的叫人惦记。”
陆夏花赶紧点头,又把身子往炕里挪了挪。
“我嘴严着呢,谁问我都不说。”
她年纪小,吃得快,没多会儿就把碗底刮干净,抱着空碗坐在旁边看他们吃饭。
鱼香顺着烟囱飘出去,风一吹,附近几户人家都闻到了。
东头老张家的半大小子放下饭碗,吸着鼻子问:“爹,谁家炖鱼呢?”
老张端起粗瓷碗喝了口棒子面粥。
“管谁家呢,赶紧把你碗里的吃干净。”
西头李寡妇把窗缝掩严,屋里还是留着鱼香,她看了看自家桌上的白菜汤,抿着嘴没出声。
孙歪嘴家里,他歪在炕上,正让老娘拿热毛巾敷脸。
被枪托砸掉的牙还没补上,喝粥漏风,吃窝头也费劲,桌上那碗黑糊糊的棒子面糊糊,他看一眼就来气。
肚子偏在这时候叫了起来。
鱼香从门缝钻进屋,孙歪嘴抬头吸了几口,口水顺着缺牙处流下来。
“谁家炖鱼?”
他娘端着糊糊走过来,也朝门外闻了闻。
“听着像韩骁家。”
“他?”
孙歪嘴抬手把饭碗推开,糊糊洒了半炕。
“他家连野菜都没有,哪来的鱼?”
他越说越气,抄起枕头砸在炕角。
韩骁刚挨过饿,屋子也快保不住,凭什么回家就能吃鱼?
那几条鱼,原本该进他的锅。
孙歪嘴捂着脸,越想越不服。
他盯上韩家那三间木屋已经很久了,只要韩骁拿不出钱,屋契就能落进孙家手里,陆春草姐妹也会失去遮风的地方。
“走,去找我叔。”
炕沿下的地痞赶忙提醒:“歪嘴哥,那小子手里有枪。”
“他敢在我叔面前开枪?”
孙歪嘴扶着墙站起来,缺牙处漏着风。
“把我叔叫上,今天这鱼,他吃进去多少,就让他吐出来多少。”
另一头,韩骁家里的鱼汤已经端上炕桌。
陆春草给韩骁盛了一碗,又把锅边最后两块饼子放到他手边。
“骁哥,先喝汤,身子暖起来再吃鱼肉。”
韩骁捧起碗,鱼汤入口,鲜味顺着胸腹往下走,胸口那团参王精粹的药力也跟着散开,四肢有了些力气。
陆春草和陆夏花一边吃,一边把鱼肉挑进碗里,三个人把一锅鱼汤和饼子吃了个干净。
陆春草捂着肚子靠在炕沿,吃饱后脸上有了红润。
“这是我记事以来,吃过最饱的一顿。”
陆夏花舔了舔筷子,意犹未尽。
“要是天天能吃鱼,我连梦里都不去吃窝头了。”
韩骁靠在炕边,等胃里的热气缓下来,才开口问道:“春草,队里是不是在招人进山打狼?”
陆春草收拾碗筷的手停了下来。
“是招人,大队长前几天开会说过,今年雪大,林子里的狼群缺吃的,已经往林场和屯子附近走了,公社让各个生产队组织打狼队。”
“进打狼队,有什么说法?”
陆春草把碗摞在一起,坐到他身边。
“被选上的人能领持枪猎人证,进山打猎就算有了名头,队里还会按猎人名额记工分,年底按规矩交够公粮肉,剩下的猎物归自己。”
她掰着手指算给韩骁听。
“平时不用跟着大家下地,队里会按打狼、护林和上缴猎物记工,口粮也照着名额分。”
韩骁问:“这么好的差事,怎么没几个人敢去?”
陆春草的声音低了下去。
“进山的人,轻则冻伤,重则丢命,回来的人也常带着伤,谁敢拿一家人的口粮去赌。”
“林子里有狼,还有黑瞎子和野猪,老林头说,遇上大烟炮,十里路都找不回原来的方向。”
她抬头看着韩骁。
“骁哥,你想报名?”
韩骁点头。
“我爹当年就是老猎人,索拨棍、下套、辨脚印,这些东西他都教过我。”
“你那时候才几岁,能记住多少?”
“他让我背过的东西,我没忘。”
韩骁握住她的手。
“春草,咱们不能总等别人发善心,也不能靠一杆空枪吓退孙家叔侄。”
“想吃饱穿暖,手里还得有家伙,更要有公社认下来的身份。”
他看着陆春草。
“这个猎人证,我要拿到。”
陆春草张了张嘴,担忧的话到了喉咙,又咽了回去。
韩骁说的在理,家里没粮,屋子又被孙歪嘴盯上,留在屯里熬日子,同样会被人逼到墙角。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进山前把棉鞋补好,枪里有没有子弹都要检查,跟队伍进山,别一个人逞强。”
韩骁应道:“成,听你的。”
陆夏花抱着空碗起身。
“我去给你们烧水,你们两个慢慢说。”
“夏花,别瞎起哄。”
陆春草赶忙喊她。
陆夏花已经跑到门边,回头冲两人挤了挤眼。
“我啥也没听见。”
夜深后,陆夏花回了隔壁屋,陆春草也收拾好碗筷,回到自家屋里。
韩骁躺在热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反复过着明天报名的事。
他还没拿到猎人证,手里的老套筒也没有正式身份,进山只能算私自赶山,真遇到麻烦,孙大富一句话就能扣帽子。
大队部那边,赵大宝会不会同意?
孙歪嘴又会不会去捣乱?
韩骁翻了个身,抬手碰了碰墙边的老套筒。
这杆枪是父亲留下的旧家伙,枪身斑驳,枪栓也有些发涩,真要进山,还得找地方检查一遍。
他闭上眼,把意识沉进空间。
四条草鱼安静躺在里面,鱼鳞上还留着冰碴,鲜活程度和刚捞上来时一样。
这几条鱼能撑住一阵子,真正要紧的事,还是拿到猎人证。
韩骁睁开眼,望向窗纸外的风雪。
明天,先去大队部报上名。
这片长白山,他迟早要靠自己的本事站稳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