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排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沟,四百斤上下的黑瞎子压着松木杆,木排走几步便往下一沉,杆子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韩骁走在前头,麻绳勒过肩膀,棉袄被压出一道深痕,他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落脚,赵铁柱和老林头在后面轮流换手,拖着木排往屯口挪。
风雪小了些,天仍旧阴着。
快到屯口时,扫雪的王家婆娘先发现了他们,她直起腰,用扫帚杆捶了捶后腰,朝山口望了半天。
“三个黑点,后头拖的是啥?”
木排走近,熊尸露出半边身子,黑毛沾着雪,熊掌垂在木板边上,王家婆娘手里的扫帚掉进雪里。
“黑瞎子!”
她拔高嗓子喊:“韩骁他们把黑瞎子拖回来了!”
屯口的木门一扇接一扇打开,男人扣着棉袄,女人披着头巾,孩子们踩着棉鞋往外跑,没过多久,回屯的路便让人围住了。
“真是黑瞎子!”
“这头得有四百斤吧?”
“韩骁打回来的?他那身子骨能行?”
“你管人家咋打的,熊都摆在这儿了!”
议论声从屯口传到巷子里,赵铁柱握住木排后杆,手背被麻绳勒出红痕,老林头拄着索拨棍,转头冲人群喊:“都往边上让,让道!”
没人伸手碰熊,可一双双眼睛已经把熊肉、熊皮和熊胆分了好几遍,有人盘算能分到几斤肉,有人盯着完整的熊皮,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韩骁走在木排侧边,先看了看人群和院墙之间的距离,又把视线落到熊头的枪伤上,确认没人靠近,才继续往前。
陆春草带着陆夏花从院里跑出来,陆夏花先冲到木排旁边。
“骁哥,你伤着没有?”
她绕着韩骁看了一圈,伸手就要掀他的袖口。
“先别碰,棉袄上全是雪。”
韩骁抬手挡住她,“回屋拿块布,给林大爷和铁柱擦擦。”
陆春草已经把布巾递到他手里,目光落在他肩上的麻绳印子上。
“疼不疼?”
“还行。”
“你每回都说还行。”
她接过布巾,替他拍掉帽檐上的雪,又看了看他包扎过的左臂,“伤口有没有渗血?”
“没有。”
韩骁把布巾塞回她手里,抬手拉住木排上的麻绳:“先把熊拖回院里,站在路中间看,熊也不会自己分肉。”
这句话把旁边几个人说的脸热,围着的人往两边挪开,给木排让出一条路。
墙根处,孙歪嘴拄着木棍站在人群后面,他的腿还夹着木板,半边脸肿的没消,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头熊。
熊头有两处枪伤,皮毛没被火铳打烂,四条熊掌也保存完整,拖到收购站,换回来的东西少不了。
他又看向韩骁。
陆春草拿布巾替韩骁擦雪,陆夏花围着木排问个没完,韩骁一句句应着,三个人站在一起,院里院外的人都在夸他有本事。
孙歪嘴把木棍往地上一杵,夹板下的腿疼的他额头冒汗。
“凭啥?”
他咬着牙低声说:“凭啥好事全让这病秧子占了?”
没人搭理他。
王家婆娘还在跟旁人说韩骁两枪打死黑瞎子的事,孙歪嘴听了几句,胸口越堵越厉害,他扶着墙根转身,拖着伤腿往孙大富家走。
他不敢跟韩骁硬碰。
这口气,他要借孙大富的手讨回来。
孙大富家是屯里少有的砖瓦房,炕火烧的旺,屋里比外头暖不少。
孙大富坐在炕头,手里捧着印有“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茶叶沫子贴在杯沿,他吹开后喝了一口。
门被推开,寒风灌进来,孙歪嘴扶着门框喘气。
“叔!”
孙大富抬起眼皮:“腿断了还不消停,嚷什么?”
“韩骁拖回来一头黑瞎子,四百斤上下,熊皮没坏,熊头也就两处枪伤。”
孙歪嘴往炕边挪,“全屯的人都围着看,他这回要发大财了。”
孙大富把茶缸放到炕桌上。
“他有猎人证,按规矩上交三成,剩下的归他。”
“叔,规矩也得看东西是谁打的。”
孙歪嘴赶紧接话,“山里的东西归集体,韩骁一个人拿着猎枪进山,拖回来这么大的熊,凭啥把七成全带回家?屯里这么多人,谁家不缺肉?”
孙大富没有回答,手指沿着茶缸边缘转了一圈。
孙歪嘴凑近些:“熊肉可以分,熊皮和熊胆也得交上去,公社要是问起来,就说集体统一安排,谁也挑不出错。”
“你倒替我想的周全。”
“叔,咱们是一家人。”
孙歪嘴压低声音,“只要把熊收进大队院,韩骁还敢当着全屯人的面抢回去?”
孙大富端起茶缸,抿了口热茶,问:“赵大宝怎么说?”
“赵队长还没到,韩骁一回来就让人往家拖。”
孙大富的手停在半空,过了片刻才把茶缸放回去。
“那就趁赵大宝没开口,先把名头定下来。”
孙歪嘴眼睛亮了:“用啥名头?”
“集体财产。”
孙大富吐出四个字,“明天一早,我带治保组去他家登记熊尸,肉、皮、胆全列进大队账,先扣下来再说。”
“要是他拿猎人证顶呢?”
孙大富靠回炕墙,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猎人证只说明他能进山打猎,没说打回来的东西可以一口不分。”
他看着孙歪嘴:“只要他不肯交公,就是破坏集体规矩,我把他送到公社去,谁也保不了他。”
孙歪嘴咧嘴笑了,扯到肿脸,又疼的吸气。
“叔,还是你有办法。”
孙大富端起茶缸,没再理他。
屋外的风刮过砖墙,屯口那头还传来村民的说话声,韩骁拖回来的熊已经成了全屯的话头,孙大富却盯着炕桌上的茶缸,开始盘算熊皮和熊胆能换回多少好处。
明天的大队院,少不了一场硬碰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