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富连着几夜没睡踏实,炕烧的旺,后背还是发凉。
自从韩骁从县供销社推回那辆二八大杠,他这个治保主任在屯里便成了笑话
他原想用投机倒把的帽子压住韩骁,结果一封盖着县里大红公章的信递到面前,自己反倒被问的说不出话。
私藏烟土和贪污账本也被迫连夜挪走,韩骁究竟从哪儿摸到的消息,他始终想不明白
韩骁已经搭上县里的路,再想用屯里的几句话拿捏,难度只会越来越大。
孙大富坐在炕沿,茶缸里的水早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两口,视线越过结霜的窗纸,停在陆家那两间亮灯的木屋上
不能再拖
再拖下去,韩骁就要骑到他头上了
孙大富披上棉袄,推门出了院子。
他没走屯中大路,沿着墙根绕到西头,靴子陷进积雪,脚步一深一浅,老胡家那盏煤油灯正从窗纸后透出来
老胡家住着外来户,胡二从松花江下游过来,手脚不干净,和排帮有些来往。
孙大富帮他销过几回货,两人手里都捏着对方的把柄
“砰、砰砰。”
孙大富敲门,屋里传出衣料摩擦声,过了片刻,木门开出一道缝,胡二只露出半张脸
“孙主任,这时候过来,有啥事?”
“开门,进屋说。”
胡二侧身让开,孙大富挤进屋,烟油和汗味混在一起,他没坐,抬手把两张大团结拍在炕桌上
“找你办件事,事成后再给你三十。”
胡二的手停在半空,视线落到钞票上,伸手拿起一张,对着灯火照了照
“主任,先说啥活,别又让我替你背锅。”
“卧龙屯,韩骁。”
胡二抬起头:“那个打死黑瞎子的猎人?”
“他还算不上猎人,手里有张证,胆子倒大了。”
孙大富压低声音。
“下回他进山,你给他弄出一场意外,别让人看见,也别留下人手痕迹。”
胡二把钞票塞进棉袄内袋,坐到炕沿上
“县里有人照着他,出了事可不好收尾。”
“县里的人能天天守着他?”
孙大富抬手指向窗外。
“长白山里风雪大,冻死一个进山的人,屯里每年都有,谁会专门查他?”
胡二捏了捏衣袋里的钱,问:“你要他死?”
“死活随你安排,只要他以后不能进山。”
“那就好办。”
胡二咧开嘴。
“捕兽夹、绊马索,哪个落到腿上都够他受的,山里再留点血迹,狼会替咱们收尾。”
孙大富把手按在桌沿。
“别自作聪明,韩骁手里有枪,正面碰他,你们谁也占不到便宜,夹子埋在他常走的窄道,等他踩上去再说。”
“啥时候动手?”
“他下一回进山,我让歪嘴盯着,给你送信。”
胡二点头,把火铳往麻袋里塞好,又从炕柜后摸出三个旧捕兽夹,夹齿磨的发亮
“这些东西我先备着,毒药也有,夹住后只会让伤口烂的快些,未必真能要他的命。”
“少沾自己手上。”
孙大富压低嗓子,“出了差错,你就说是山里的旧夹子。”
胡二收起笑:“这话我记住了。”
孙大富从胡二家出来,拐过两道墙,刚到自家院门口,便看见孙歪嘴拄着拐杖站在树影里
“叔,你去找胡二了?”
孙大富停下脚:“你的腿还没长好,半夜跑出来干啥?”
“我睡不着。”
孙歪嘴抬手指着陆家的方向。
“韩骁骑车,陆春草坐后头,屯里人见了都夸,我躺在炕上听着,腿疼,心里也堵。”
“堵着也给我忍住,这回你别掺和。”
孙大富推开院门,孙歪嘴撑着拐杖跟进去,回身把门插上
“叔,胡二要怎么收拾他?下夹子,还是拿火铳吓唬他?”
“你负责认路和盯梢,别碰韩骁,别擅自露头。”
孙歪嘴贴近炕桌,压着嗓子笑。
“我就站旁边看着,等他倒下,再过去踹两脚,总行吧?”
孙大富看了他一会儿,把一只空茶缸推到他面前
“你要是坏了事,我先把你送回家关起来。”
孙歪嘴握住拐杖,牙关咬的发酸:“行,我听你的。”
“韩骁手里的枪,你碰不得,他身上的猎人证,也给我看清了,别把这回的事闹成明面冲突。”
孙歪嘴点了头,胸口起伏几下,手指在拐杖上来回收紧
孙大富看他那副模样,心里犯烦,可歪嘴这股恨也有用,认路、盯梢、报信都能派上用场。
他便把一张画着山道的旧纸摊在炕桌上
“从这里绕到老松坡,胡二埋夹子,你躲在上风口,韩骁真踩上了,你就回来报信,别靠近。”
“我要亲眼看他受罪。”
“先把自己的腿养好,少给我添麻烦。”
孙歪嘴盯着纸上的山道,手背绷起,嘴里挤出一句:“韩骁,这回看你往哪儿跑。”
……
大雪下了两天两夜,第三天清晨才停,屯外的树枝压满雪,通往老林的雪道被新雪盖住。
猎人最容易在这种时候寻到野物,也最容易踩进别人留好的坑
韩骁天刚亮便起床,先把莫辛纳甘拆开检查。
再擦过枪管和枪机,炒面、肉干、热水各装进挎包,短刀贴在腰侧,绳子和火柴也收好
陆春草抱着缝好的新棉袄走到炕边,红碎花布只露在领口和袖口,她把衣服递过去,又替韩骁把领子压平
“山里风大,多穿一层,别仗着身子好硬扛。”
“我进外围转一圈,天黑前回来。”
“枪带系牢,炒面别省,水也要喝。”
韩骁把棉袄穿上,袖口正好合身,他抬手扣住衣领。
陆春草的手还停在那儿,两人的手背碰了一下,她收回手,转身去拿毛线手套
“这个带上。”
“你戴什么?”
“我在屋里烧炕,用不上。”
韩骁接过手套,塞进挎包:“回来还你。”
陆春草抬头看他:“活着回来再说还不还。”
韩骁应了一声,伸手揉了揉陆夏花的头
陆夏花抱着弹弓从门后探出身:“骁哥,今天能打狍子吗?”
“看运气,别跑到屯外去。”
“那我要一条后腿。”
“先学会劈柴。”
“我会,我昨儿劈了三根。”
陆春草接过话:“三根里有两根是你姐替你劈的。”
陆夏花抱住弹弓,转身便往灶边跑:“我今天劈五根!”
韩骁背上莫辛纳甘,推门出屋,门外风里全是新雪气味。
他踩着旧雪印朝林子走去,红碎花袖口在灰白的天色里很醒目
屯西头的矮墙后,孙歪嘴拄着拐杖蹲着,腿下垫了块木板,胡二背着麻袋站在他身边
“他进山了。”
孙歪嘴压着嗓子说
胡二打了个呵欠,把麻袋口扎紧:“看见了就跟,别喊。”
两人沿着韩骁留下的脚印绕出屯子,又提前抄到老松坡。
胡二蹲在窄道边查看雪层,抬手指着一处被树根挡住的坡面
“就这里,雪下面有硬土,夹子埋住后不容易移位。”
他从麻袋里取出三个锈捕兽夹,又拿出一只小玻璃瓶,把药液抹在夹齿上
孙歪嘴伸头看:“这是什么?”
“乌头泡出来的药,沾到伤口会让人发麻,伤口也不容易好,别拿手碰。”
胡二把瓶子塞回怀里,挖雪、压土、铺松针。
每个夹子都埋在韩骁脚印可能经过的位置,外层再撒上碎雪,远处很难看出动过
孙歪嘴从麻袋里取出几根细绳,胡二把绳子横在树根之间,绳身贴着雪面,走快一步便会绊住脚
“都弄好了?”
“你再看一遍。”
孙歪嘴拄着拐杖绕了一圈,脚下不敢乱踩,确认绳子和夹子都藏好后,才跟着胡二爬进上风口的雪窝
胡二砍松枝盖住两人,只留一条缝看山道,火铳压在手边,捕兽夹的铁齿埋在雪下,等着下一个踩上去的人
孙歪嘴冻的嘴唇发紫,双手却一直搓着拐杖,他盯着那条雪道,脑子里全是韩骁倒在雪里的场面
“等他踩中,你别急着出来。”
胡二提醒
“我晓得。”
“先看他有没有同伴,再看枪放在哪边。”
孙歪嘴舔了舔干裂的唇:“我只踹他几脚,踹完就走。”
胡二侧过脸:“你要是坏了事,我先把你扔在这儿。”
孙歪嘴没回话,手掌压住拐杖,视线盯着远处那道逐步靠近的身影
雪道尽头,韩骁停了一下。
抬眼看向老松坡,微观雷达已经把雪下的铁夹、树根间的绳索和两个人藏身的位置标了出来
他把枪带往肩后挪了挪,脚步照旧朝窄道走去
有人想让他踩坑
那就看谁先掉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