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晃晃悠悠,车轮在雪道上压出两道辙,车板随着坑洼上下起伏,韩骁怀里的军绿色挎包也跟着动了几下。
他把挎包压在腿上,手掌护住里面的布料和白糖,这趟公社没白跑,熊皮换回了钱和票,还让县物资局的周干事记住了他的名字。
那两尺红碎花的确良,才是挎包里最惹眼的东西,在卧龙屯,谁家闺女出嫁,也未必能凑出这么好的料子。
牛车进了屯口,王大叔吧嗒两口旱烟,冲韩骁抬了抬下巴,赶着牛往饲料棚走,韩骁跳下车,把挎包往肩上一挂,踩着雪往陆家院子走。
还没进门,屋里先传出陆夏花的喊声:“姐,柴快烧完了,我去劈!”
“你那点力气,别把斧子甩到脚上。”
陆春草在屋里回她,“等雪停了,我跟骁哥去拉一车。”
韩骁推开院门,木门发出一声“吱呀”。
“不用等雪停,柴火我来弄。”
屋里的姐妹俩跑出来,陆夏花套着大棉袄,脚上的棉鞋一只还没系紧,陆春草手里捏着半截烧火棍,发梢沾了点柴灰。
“骁哥,你回来了!”
陆夏花绕着他转了一圈,“东西卖的咋样?”
“都卖了。”
韩骁进屋,把挎包放到炕桌上,炕火烧的旺,冷气被挡在门外,屋里只剩煤烟和木柴的味道。
他先拿出油纸包,放到陆夏花面前。
“这是啥?”
陆夏花拆开油纸,指头沾了一点白糖,送进嘴里后,整张脸都亮了,“姐,白糖!骁哥买白糖回来了!”
陆春草也凑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碰了碰纸包边缘:“你哪来的钱?”
“周干事给了糖票,我在供销社换的。”
“糖票也不能乱花。”
“没乱花,给你们吃的。”
陆夏花把纸包抱到怀里,马上护住:“姐,骁哥说给咱们吃,你别退回去。”
陆春草被她逗的抿了下唇,目光还落在纸包上:“留着过年吃。”
“先分一小勺,剩下的收进柜子。”
韩骁从挎包里拿出布料,“这块也给你们。”
红底白花的布铺在炕桌上,屋里的几个人都停了手。
陆夏花连白糖也顾不上吃,抱起布料在自己身前比了比:“的确良!姐,你快看,红花的!”
陆春草站在桌边,伸手碰了碰布面,指头停了一下,又把手收回去。
“骁哥,这布票咋来的?”
“熊皮卖的好,周干事又添了两张布票,我扯了两尺。”
“你拿回去退了吧。”
她低头捏住旧棉袄的衣角,“咱们穿旧的就行。”
“退不了,也没打算退。”
韩骁把布料推到她面前,“我给你扯的。”
陆春草望着那块布,手指把衣角揉出一道褶子,半天才开口:“我用不上这么好的东西。”
“你这件棉袄,袖口磨透了。”
韩骁伸手指了指她的手腕,旧棉袄的袖口已经露出里面的棉花,线头挂在边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
“春天把袖口和领口换了,再给夏花做两个布兜,剩下的布留着补衣服,够用。”
陆春草抬起头:“你呢?”
“我有旧衣裳。”
“那不行。”
她把布料往他那边推,“你进山穿的衣服最费,至少留一块给你补肩膀。”
韩骁没接,拿出换回来的钱和票证,整齐放在炕桌上:“三个人都有,先把破的地方补好,往后再想新的。”
陆夏花抱着布料蹲在桌边,仰头问:“骁哥,我能要个红花布兜吗?”
“能,别装石头。”
“我装弹弓。”
“更不行,打坏了布,你自己补。”
“那我装糖。”
韩骁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糖也得先分给你姐。”
陆夏花捂着额头跑到陆春草身边:“姐,骁哥欺负人!”
陆春草没忍住笑出声,随后又把笑压回去,指腹在布面上来回抚了两下。
“骁哥,钱和票你收好,别全花在我们身上。”
“家里该用就用。”
韩骁把糖票收进挎包夹层,“你们把日子过起来,我才有力气往山里走。”
陆春草看着他,手里的布料慢慢攥紧:“那你进山也得顾着自己。”
“我会。”
“每回都这么说。”
她转身去拿针线笸箩,走到炕柜旁又停住,“你要是带伤回来,我可不替你瞒着。”
“那就不带伤。”
陆夏花在旁边接话:“骁哥,你说的倒轻巧,山里的黑瞎子又不会听你的。”
“它听不听,和我没关系。”
韩骁把桌上的钱票分开收好,又把布料按三人的尺寸折出三份,陆春草拿针线,陆夏花去灶边添柴,他坐在门口劈木头。
斧头落下,木柴裂成两半,陆春草拿着旧棉袄比量袖口,红碎花布只用在领边和袖口,旧棉布拼在里面,既不浪费料,也能让衣服多穿几年。
煤油灯点起来后,陆夏花趴在炕桌边看姐姐穿针,困的眼皮直打架,还不忘伸手护住那包白糖。
“糖放柜里。”
陆春草把针从布边抽出,“你抱着它睡,明早准剩不下。”
“我就闻闻。”
“闻也会少?”
“我闻的次数多。”
韩骁坐在炕的另一头擦老套筒,听见这句话,手里的布停了一下:“再说下去,糖分你姐一半。”
陆夏花赶紧把油纸包塞进炕柜,关上柜门后,还用身子挡了一下:“骁哥,你可不能偷拿。”
“我不吃你的糖。”
陆春草拿针的手停了停,低头缝好最后一针,抬眼看向他:“那你吃什么?”
“晚上炖一锅野鸡。”
“家里还剩半只,别全炖了,留些明早下粥。”
“再放几朵蘑菇,够三个人吃。”
“你也得吃饱。”
韩骁抬手把门边的柴火往炕洞推了推,火星沿着炉膛往里滚,屋里的温度又升了些:“我回来就是吃饭的。”
陆春草没接话,把改好的袖口翻过来,红花布只露出窄窄一圈,衬着旧棉袄,整件衣服立刻有了精神。
她把棉袄递给他:“你看这样行吗?”
韩骁接过衣服,指腹从布边压过:“行,春天穿出去,屯里没人认不出你。”
“认我做啥?”
“认陆家的日子起来了。”
陆春草低头看着袖口,耳朵慢慢热起来,陆夏花抱着枕头在旁边偷笑:“姐,你怎么不说话了?”
“赶紧睡觉。”
“我还要看骁哥夸你。”
韩骁把枕头塞到她怀里:“睡你的。”
屋里有炕火,有针线,还有一包被陆夏花藏起来的白糖,陆春草把三件旧衣服叠好,红花布在灯下露出一圈亮色,日子没变轻松,几个人的心气却往上抬了抬。
屯子另一头,孙歪嘴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人议论陆家得了好布,手里的烟卷烧到指头才松开。
“红碎花的确良,韩骁给陆春草扯的。”
窗外有人说。
“人家现在有本事,熊皮都能卖上价。”
“陆家姐妹算熬出头了。”
孙歪嘴把烧黑的烟头按进烟灰缸,腿上的夹板被他踢到炕沿,伤处立刻疼的他缩回去。
他盯着屋顶,耳边全是大队院里的话,韩骁拖回黑瞎子,韩骁分熊肉,韩骁把陆春草护在身后,件件都让他难受。
从前没人夸韩骁,大家见了他只说病秧子,见了自己却要喊一声孙哥,才过了几天,屯里人的话头全变了。
他抬手摸了摸夹板边缘,指头碰到断腿,疼意顺着小腿窜上来,他咬住牙,屋里只剩粗重的喘息。
凭啥?
他腿断了,韩骁却有枪、有猎人证,还有县里的人撑腰。
他躺在炕上养伤,陆春草却穿上了韩骁送的红花布。
孙歪嘴越想越气,抓起枕边的木碗砸到墙上,木碗落地,滚到炕脚。
硬碰硬,他挨不起韩骁一拳,明着找麻烦,也有孙大富替他挡着,可韩骁总不能时时守在陆家门口。
他撑着炕沿坐起,伸手够到墙边的拐杖,屋外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的窗纸一下一下发响。
“韩骁,你先得意。”
他朝陆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骂道:“等你进山,我看谁还能护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