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头正说到抗联埋东西的传闻,韩骁忽然抬手指向山坳另一头。
“老叔,那边有东西钻过去了!”
老林头的话被截断,烟杆握在手里,独眼顺着他指的方向找了半天。
“哪儿呢,我咋没瞅着?”
“灌木根底下,黑乎乎的一团,贴着雪跑的,个头不算小。”
“往哪边钻了?”
“左边第二排灌木,刚进雪洞。”
积雪压着大半枯枝,雷达标出的黄鼬已经穿过枝根,藏进另一处雪洞,外面只剩两个浅坑。
老林头往前赶了几步,索拨棍挑开枝条,低头看着雪面。
“这印子太浅了,风再刮两阵,啥都剩不下,你真看清是黑的?”
“隔着灌木瞧了一眼,跑得快,没看清尾巴。”
“要是尾巴粗,没准是只野猫,要是贴着地钻,也兴许是黄皮子。”
老林头蹲下去,用烟杆拨了拨雪坑边缘。
“紫貂也爱走这种地方,不过那东西精,闻见人味早没影了,你小子今天运气不差,说不准还能添张好皮子。”
“老叔,你追得上吗?”
“少拿话激我,我在这片林子跑的时候,你爹还跟着人上山捡柴呢。”
他把烟杆别回腰间,提起索拨棍钻向灌木,走出几步又转回头。
“你守在这儿,别乱踩雪印,它要绕回来,你就拿帽子扑,千万别开枪,一张皮让枪子打烂了,供销社都不肯收。”
“我不用枪,真回来就给你留着。”
“也别拿手硬抓,黄皮子急了照样咬人,咬住还不肯松口。”
“成,我守着。”
老林头踩着雪坑往里摸,索拨棍探过枝根,嘴里还在念叨。
“老东西,你藏哪儿去了,露个尾巴给我瞅瞅,逮着了算你给老头送年货。”
“老叔,右边也看看,它刚才朝那边偏了一下。”
“用不着你教,我瞅见洞口了。”
枯枝挡住老林头的背影,雷达上的人形标记越走越远,韩骁这才转身看向红松。
树根下方,那团绿色标记还在原处,细根穿过腐殖土,芦头埋在冻层之下,整株没有缺损。
“老叔,我去背风处解个手!”
灌木后传来老林头的骂声。
“懒驴上磨屎尿多,快去快回,离老松根远点,那底下有空坑,掉进去我可不背你!”
“听见了,你忙你的。”
“看住这边,别让它从你脚底钻了!”
“跑不了。”
韩骁绕到山石后,借着石头挡住灌木那边,卸下挎包,从夹层取出鹿骨签。
这东西是前些日子拿半包旱烟叶跟老林头换的,当时只想留个备用,今天倒派上了正经用处。
他用鹿骨签拨开红松下的积雪,把成片枯叶挪到旁边,冻硬的表层很快露出黑土。
“韩小子,那边有动静没有?”
“没有,雪洞口也没冒头。”
“盯住了,它要回头,多半还走原路。”
“老叔,你那边找着脚印了吗?”
“找着两处乱印,邪门,往前就断了。”
老林头的索拨棍敲过树根,动静隔着灌木传来,韩骁没再耽搁,鹿骨签沿雷达标出的根系外围破开冻层。
每次落签,他都先在雷达里辨清细根的位置,宁可多挖一圈,也不碰伤参须。
几块冻土被挑到一旁,下面的腐殖层松软许多,鹿骨签顺着红松侧根探进去,慢慢拨出一截芦头。
芦头细长,上面排着几十道芦碗,去年枯死的干茎还连在顶部,末端分出六道叶柄岔口。
六品叶!
韩骁的手停在土边,胸口连着跳了数下,眼前这株老参放到正规收购站都难得一见。
“老叔,你以前见过六品叶没有?”
“你问这干啥?”
灌木后安静片刻,老林头才接着开口。
“我年轻那阵跟把头见过一回,六片复叶全长齐了,芦碗能排老长,那种棒槌有年头,挖出来得拴红绳,少一根须子都让人心疼。”
“值多少?”
“没准数,得看根形和参须,品相好的,县里有钱人拿票都换不着,你咋忽然问起这个?”
“刚听你讲抬参,顺嘴问问。”
“少做发财梦,六品叶哪能满山等着你挖,我找了半辈子,也就远远见过那一回。”
“要真碰上了,该怎么抬?”
“先看芦头,再从外圈松土,鹿骨签得斜着走,不能贴主根扎,细须断多了,再老的棒槌也掉价。”
韩骁照着老林头所说,从外围继续松土,雷达却比任何赶山经验都管用,泥里的每条细须都逃不过他的探查。
“挖完以后呢?”
“连土托出来,用苔藓包好,别晒,别冻,也别拿水洗,你小子今天咋这么多话?”
“学会了总能用上。”
“先把眼前的黄皮子守好吧,棒槌可不会长腿跑,它会!”
老林头又往灌木深处走了一段,脚步声远了些。
韩骁把鹿骨签探入主根外侧,等整团腐殖土与红松侧根分开,手掌按住土团边缘,念头落下。
土坑中空了一块,百年老参连着原土进入零度空间,芦头和参须仍埋在土里,状态停在收取前。
“成了。”
这两个字只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韩骁顾不上细看,抓起旁边的碎土填回坑中。
底层先压腐殖土,上面铺回枯叶,先前收起的松针也撒回原位,红松背风侧的浮雪被他铲来一层,盖住最后那块空缺。
“韩小子,你还没完事?”
“马上,你抓着那东西了?”
“抓个屁,洞口不少,没一个通的,我看是钻到树根底下去了。”
“那就别追深了,树根下容易塌。”
“这话还用你说,你赶紧提裤子,天都要偏西了!”
韩骁用索拨棍从旁边拖出两道旧痕,让雪面保留原有的风纹,又把鹿骨签上的黑土刮净。
专门趴到红松底下挖土,才会发现这里动过,寻常猎人路过,顶多看见几道解手留下的脚印。
他收好鹿骨签,拍掉袖口的土,挎包才背上肩,灌木那边便响起老林头的骂声。
“白折腾了,连根黄鼠狼毛都没捞着!”
老林头拨开枯枝回来,棉帽上全是碎雪,索拨棍还挂着几片干叶。
“那边有啥?”
“几个雪耗子洞,还有两泡旧粪,那东西早钻没影了,我顺着印子找出去老远,最后全断在树根底下。”
“兴许从另一头出去了。”
“还用你说,我绕着树找了两圈,连个新洞都没有,这畜生比人会藏。”
老林头朝红松附近看了看,雪面只有韩骁走去背风处的脚印,没有乱挖乱踩的痕迹。
“你小子也完事了?”
“完事了,老叔,你要还想找,我陪你再转一圈。”
“算了,一只黄皮子不值当耽搁到天黑,再碰上大烟炮,咱俩都得窝在山里。”
“那就往山梁走,天黑前还能压一段。”
“走,弄不着大家伙,打两只飞龙也成,回去拿榛蘑一炖,够喝两盅。”
“你少喝点,上回喝完把索拨棍当枪抱了一宿。”
“谁跟你说的?”
“夏花从屯里听来的。”
“那丫头净听闲话,我那是怕东西让人顺走,啥叫当枪抱着?”
“成,你守东西。”
“本来就是,你还笑,等你到我这岁数,未必有我腿脚利索。”
老林头转身往山梁走,嘴里还在数落陆夏花乱传话。
韩骁跟在后面,手掌隔着挎包碰了碰衣角,零度空间里的百年老参仍埋在原土中。
这东西不能拿去公社收购站,孙大富正等着抓他的错处,消息传出去,先来的未必是收货人。
“老叔,公社收棒槌查得严不严?”
“普通参还成,真碰上老货,先问哪座山挖的,再问跟谁进的山,生产队也要来插一手。”
“自己留着不卖呢?”
“你留着炖鸡啊?那种东西搁家里就是招贼,真有好货得找信得过的人,换钱换票都别在屯里露。”
“你认得这种人吗?”
老林头回头瞅了他一眼。
“你今天净问怪话,先把猎物打着再惦记发财,要是哪天真碰上了,拿来让我掌掌眼,我不会坑你。”
“行,真碰上就找你。”
两人才走出山坳,山梁另一边传来狗叫。
“汪!汪汪!”
前头一声还隔着林子,后面的叫声已经挤到一处,杂乱脚步跟在犬吠后面,正朝山坳靠近。
雷达边缘冒出十几个移动标记,猎犬冲在前面,后方的人分散上坡,肩上都扛着长条火器。
“老叔,这么多人进山,是哪支打猎队?”
“别往那边看,蹲下!”
老林头一把扯住韩骁的棉袄,将他拉进倒木后侧的雪窝,烟杆也塞回怀里。
“枪先别抬,狗听见拉枪栓就会叫。”
“他们奔这片山坳来的。”
“我听脚步就明白了,公社打猎队没这么多狗,也不会排开搜山。”
韩骁伏在倒木后,雷达中的猎犬已经越过山梁,离他们藏身处越来越近。
“老叔,他们是什么人?”
老林头按住他的枪管,只留半张脸贴着倒木查看外面。
“别出声。”
他咽了口唾沫,贴到韩骁耳边。
“是排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