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停了三天。
松花江面的风还在刮,江边老柳树被压得弯成虾米。
排帮窝棚里的炉火烧了两天两夜,炕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从冰谷爬回来的伤员,伤胳膊断腿的哼声从早拖到半夜。
龙老三坐在窝棚最里头。
面前摆着一张粗木桌,桌面让刀背敲出了一排坑。
他比独眼龙矮半头,肩宽腰粗,脖子跟老树桩差不多。
左耳缺了半截,据说早年跟人拼刀时让人削掉了,留下大片疤肉,一到冬天便冻得发紫。
松花江这一段,独眼龙管的是明面上的地盘,钱袋子和人手却归龙老三调动。
独眼龙是二当家。
真正能拍板的人,一直都是龙老三。
“三哥,找到了!”
门板被撞开。
两个喽啰扛着担架闯进窝棚,脚底沾着雪,进门便滑了一跤,险些把担架掀翻。
草帘掀开一角,露出独眼龙的脸。
那张脸冻成了青灰色,嘴唇裂开几道口子,鼻尖发黑,遮左眼的黑布歪到额头上,空掉的眼眶露在外面。
棉袄早被扒走了。
单衣袖口与裤腿冻在一处,眉毛、头发、衣领,全挂着冰碴。
活脱脱一尊冰雕。
“在哪找到的?”
龙老三仍坐在木椅上。
“悬崖边,绑在一棵枯树上。”
抬担架的喽啰喘了两口气,手掌在裤腿上擦了擦。
“绳子全冻硬了,我俩拿斧头砍了半天,这才把人弄下来。”
“人怎么样?”
“还有气,手脚都冻坏了。”
那喽啰说到后头,嗓门低了不少。
“赤脚医生说,腿能不能保住……得看命。”
龙老三从木椅上起来,走到担架边蹲下,在独眼龙脸上拍了两下。
眉毛上的冰碴掉了几块。
人没反应。
“老二啊老二……”
龙老三盯着那张冻坏的脸。
“十二个人,十二条枪,叫一个猎户收拾成这样。”
窝棚里只剩伤员的哼声,旁人全把脑袋低了下去。
龙老三站起身,一脚踹翻粗木桌。
桌腿折成两截,桌面砸在地上,炕上的几个伤员全缩进了被窝。
“卧龙屯,韩骁。”
砍刀拔出刀鞘,刀刃映着炉火。
“等老二醒了,给我问清楚,这小子到底什么路数。”
一个年纪较大的喽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三哥,弟兄们折了大半,要不……先歇两天?”
“歇?”
龙老三转过身。
那人低头盯住鞋尖,后半句话再没敢往外吐。
“告诉沿江所有人。”
龙老三把砍刀插进断桌面。
“谁把韩骁的脑袋提回来,五根金条!”
刀身嵌在木头里,嗡嗡发响。
同一早,卧龙屯迎来了太阳。
雪光照得人睁不开眼,屋檐下挂着长短不齐的冰溜子,偶尔掉下一根,摔在院墙边,碎成满地冰渣。
韩骁家院子东侧,新砖房已经砌到房顶。
老赵头和赵铁柱干了整整四天,烟囱、火炕、灶台全盘好了,只差最后一道工序,上梁。
屯里人把上梁当成大事。
谁家盖新房,街坊邻居少不了来凑热闹,主人家还得往下撒些吃食,讨个吉利。
韩骁一早便把赵铁柱喊来搬梁木,自己蹲在院里,从零度空间取出两斤高粱糖。
糖原本留着自家慢慢吃,今天全拿了出来。
早饭刚过,屯里人便往韩家院外聚。
先来的是几个老太太,各自夹着小板凳,占住院墙外晒得到太阳的地方。
再往后,各家孩子闻讯跑来,连棉帽都顾不上戴正。
壮劳力也来了不少。
赵大宝揣着手挤在人堆里,踮脚往院中瞧。
“真是砖房?”
刘婶的嗓门压都压不住。
“那还能有假?青砖的,比公社办公室还气派呢。”
“老韩家发了呀……”
“嘘,少说两句,韩骁耳朵灵。”
这些话飘进院里,韩骁懒得搭腔。
梁木架好后,老赵头爬上木架,把一条红布绑在正梁中央。
“上梁大吉,四季平安!”
赵铁柱蹲在下面,脖子仰得发酸也舍不得挪地方。
“骁哥,你这房子,咱们屯头一份!”
韩骁登上房顶,站在正梁旁往下瞧。
院里挤了几十号人,大人孩子全仰着脖子。
他从衣兜里抓出一把高粱糖,扬手撒了下去。
糖块落进人群。
“糖!”
“高粱糖!”
“快捡,别让二柱抢光了!”
几十号人全动了。
大人弯腰,孩子往腿缝里钻,还有人捡到一块没来得及装兜,转手便被自家娃抢走了。
一个老太太捡到三颗,全捏在掌心,缺了牙的嘴半天没合拢。
刘婶男人抢到两颗,背过身便往嘴里塞。
后脑勺当场挨了一巴掌。
“留给孩子吃!”
“我就尝一颗……”
“你多大岁数了,还跟娃抢!”
韩骁又抓了一把撒下去。
两斤糖落完,院里消停了一会儿。
众人含着糖,仰头望向房顶。
卧龙屯从来没人盖过砖房。
上梁撒出整整两斤高粱糖,也是头一遭。
赵大宝站在人堆后面,把捡来的糖块塞进棉袄兜。
半年前,韩骁还是个三天两头卧床的病秧子。
如今全屯人却挤在他家院里,抬头等他往下撒糖。
这日子过得快,人的位置换得也快。
人群散去大半,韩骁从房顶下来,准备进灶房喝水。
院门边冒出一个脑袋。
苏听风裹着旧棉袄,脖子上围着洗得发白的围巾,鼻头冻红了,几根碎发贴在额头。
“干啥?”
苏听风吸了吸鼻子,拿袖口擦了一把。
“我……路过,进来看看。”
“你住大队部,到我家得拐三个弯。”
韩骁抬了抬下巴。
“你这路绕得够远。”
苏听风耳根红了,站在门口磨蹭了两步,眼睛仍往灶房那边瞄。
灶房里,陆春草正在炖獾子肉。
肉香从门缝里往外跑,苏听风又吸了下鼻子。
“进来坐吧。”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脚下快了不少,进门便在灶边的小板凳上坐好。
陆春草瞧了她一眼,也没多问,拿碗盛了满满一碗炖肉,放到她手边。
苏听风端起碗,埋头便吃。
公社给她的口粮本就不够,这几天天冷,吃下去的那点东西根本扛不住。
三天苞米糊糊下肚,肚子里早空得发慌。
一碗热肉吃到后头,她把脸埋得更低了。
碗里连汤都没剩。
苏听风抬起头,韩骁正倚着门框瞧她。
“你这房子……”
她拿袖口擦了擦嘴。
“怎么了?”
“哪来的钱?”
韩骁拿起水瓢,喝了口凉水。
“打猎赚的。”
“打猎能赚这么多?”
“熊胆一副值多少,你回去翻翻药典。”
苏听风盯了他一会儿,把空碗推开,腰背挺直,刚才埋头吃肉的劲儿全收了回去。
“我是公社下派的会计兼驻队干事,村里的大额收支,我有权过问。”
她扫了一眼窗外的新砖墙。
“半年前你还穷得揭不开锅,现在盖砖房、撒高粱糖,这些钱从哪儿来的,总要讲清楚吧?”
“刚讲过,打猎。”
“韩骁,我没打算找你的麻烦。”
苏听风把空碗往前推了推。
“可钱的来路不正,我就得往上报。”
“先把碗洗了,再谈汇报。”
苏听风想顶一句,低头瞧见空碗,到底咽了回去。
她端着碗去了水缸边,袖子往上一撸,刷碗时用劲不小。
碗洗完,灶台上的水也被她擦干了。
走到院门口,她又停下脚。
“韩骁。”
“嗯。”
“这笔账……我会查清楚。”
说完,她裹紧围巾往外走。
走出两步,人又转了回来。
“肉挺香的。”
院门合上。
韩骁倚着门框,听她的脚步消失在巷口。
这位苏干事嘴上查账,肚子却先替她办了正事。
苏听风算账不差,家里进出多少东西,瞒不过她太久。
往后得收着些。
回到灶房,陆春草正在刷锅。
“骁哥,苏干事怀疑咱家了吧?”
“她查她的,查不出东西。”
陆春草点点头,刷锅的手停住。
“她一个姑娘家,在屯里没人照应,口粮又不够……”
“你倒替她操心。”
“我就说一句。”
韩骁没接茬,转身去了院里。
新砖房已经立起来了。
正梁上的红布被风吹得来回摆,火墙烧热后,烟囱冒出一团团白烟。
这个冬天,一家人不用再挨冻。
可松花江那头,龙老三的砍刀还嵌在断桌上。
五根金条,也已经悬在韩骁头顶。
韩骁转身进屋,木门合上,把院里的风挡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