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龙到底在江面上混了多年。
冰谷里折了大半人手,他还撑住了。
他拽起两个还能走的弟兄,又把断腕的人扛到肩上,绕开谷口的夹子,贴着侧面的碎石坡往上爬。
四个人。
十二个带枪的好手进了冰谷,出来只剩四个,还有一个连路都走不稳。
雪地上的脚印深一处浅一处,拖行的血痕被风雪填了半截。
独眼龙跑在最前面,脚下的新雪没过小腿,猎枪挂在背上,他却不敢拿下来。
这枪还能不能响,谁也说不准。
“龙哥,后面有人追吗?”
“别回头,跑!”
风雪灌进嘴里,四个人咳得接不上气,只能朝松花江方向挪。
到了江面,地势开阔,韩骁再想借山势设伏,就没那么容易。
他们算盘打得不错。
韩骁没从冰谷正面追出去。
他从谷顶下来,绕到南侧矮梁,给两只脚绑上自制雪板。
白桦木削成板片,底部烤过,又抹了一层蜡,踩到雪面后,身子没有往下陷。
雷达里,四个红点在前方六百米处乱窜。
韩骁蹬开雪板,顺着坡面滑下去。
雪板吃住坡面,他很快压到了他们身后。
独眼龙跑出两里地,肺里已经烧得发疼。
他回头扫了一眼,风雪遮住了来路,什么都看不清。
“停……停一下,喘口气。”
一个喽啰扶着膝盖弯下腰,另一个扛人的喽啰腿肚子直抖,肩上的伤员已经没了动静。
独眼龙才要开口。
砰!
子弹从侧后方穿过风雪,打进最后一人的小腿。
那人惨叫着扑倒,双手抱住腿,在雪里翻滚。
“有人!后面有人!”
独眼龙举起猎枪,朝枪声传来的方向转身。
二十步外只有白茫茫的雪幕,连一块石头都分辨不出。
“他追上来了,快走!”
两个人丢下伤员继续跑。
韩骁踩着雪板,从他们侧面滑过,始终隔着一百步左右。
雷达把三个红点锁在前方,他只需要抬枪,便能打中。
他们却连他的衣角都找不到。
又跑了一段,左边那名喽啰脚下一软,扑进雪里。
“龙哥……我跑不动了,脚没知觉了……”
“滚起来!”
独眼龙转身去拽他。
砰!
子弹贴着独眼龙耳侧飞过,打进脚边的雪地,雪沫落到他的裤腿上。
独眼龙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他明白了。
这一枪擦着他过去,韩骁在提醒他,自己始终在射程里。
独眼龙松开那名喽啰,转身就跑。
“龙哥!别丢下我!”
喊声被风雪撕散。
独眼龙带着最后一个还能跑的人继续往南冲,棉袄吸饱了雪水,每抬一次腿都费力。
前方的雪坡突然断开,一道断崖横在路上,下面是深沟,风从岩缝里往上灌。
没路了。
独眼龙停在崖边,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回过头,风雪里走来一个人。
韩骁踩着雪板,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下。
“别过来!”
韩骁仍在往前。
“我说了别过来!”
独眼龙的嗓子已经喊劈了,“再走一步,老子开枪!”
韩骁抬起莫辛纳甘,枪口对准他的脑袋。
“打。”
独眼龙扣着扳机,手指抖了两下。
冰谷里炸膛的火铳、落下的冰柱、看不见的枪声,全挤到他脑子里。
他盯着猎枪,迟迟不敢扣下去。
“你是独眼龙?”
“你他妈到底是谁?”
“韩骁。”
独眼龙的右眼睁大了些。
卧龙屯那个猎人。
打死黑瞎子,把胡二几个人扔进粪坑的病秧子。
“就你?”
他的嗓门变了调,“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收拾你们。”
独眼龙身旁的喽啰扑通跪进雪里,把火铳丢到一边。
“爷,饶命!我啥也没干,是龙哥叫我来的!”
独眼龙没搭理他,左手慢慢摸向腰间。
杀猪刀。
雷达里,刀柄已经被他碰到。
两人只隔三步,韩骁踩着雪面逼近,半步之后便到了他跟前。
枪托撞开独眼龙的手,猎枪脱手飞出。
韩骁抬脚踹中他的膝盖。
骨头断裂。
独眼龙惨叫着栽进雪里,杀猪刀只抽出半截,后脑便挨了枪托。
他脸朝下趴着,没了动静。
跪着的喽啰尿湿了裤子,热气从裤腿边往上冒。
韩骁蹲下,把独眼龙翻过来。
人还有气,只是短时间醒不过来。
军刺割开棉袄内衬,里面藏着一只暗兜。
五十多张全国布票,一沓大洋,四块袁大头,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
双管猎枪收走,喽啰丢下的火铳也挂到肩上。
弹药、干粮、旱烟、火柴,全被韩骁摸了出来。
搜完票据和枪械,韩骁伸手去解独眼龙的棉袄。
“你干什么?”
喽啰盯着他的手,“龙哥没了棉袄,会冻死的!”
“脱。”
“啥?”
“你的棉袄。”
那人哆嗦着解开衣扣,把棉袄和棉帽交了出去。
韩骁又从干粮袋里抽出麻绳,把独眼龙绑在崖边枯树上,手腕、脚踝全拴牢。
旁边的喽啰也被捆住,两个单衣的人倒在雪里,牙齿磕得直响。
“爷,给条活路吧,这天真会冻死人!”
韩骁背好枪。
“太阳出来,会暖一点。”
“那也得零下三十多度啊!”
韩骁踩上雪板,转身离开。
回程路上,被打断腿的喽啰已经缩成一团,嘴唇发黑。
韩骁停下,搜走弹药和干粮,又沿着脚印找到那个跑不动的,把他身上的东西收干净。
回到冰谷,剩下的人还卡在夹子里哼叫。
韩骁挨个搜过,能用的火铳收了三杆,独眼龙的双管猎枪也在其中,另外还有一杆从谷外捡来的火铳。
药子装满一布袋,干粮十来斤,布票五十多张,大洋四块,旱烟六包,火柴四盒。
这一趟,排帮替他把过冬的家底送齐了。
韩骁把东西分批收进零度空间,蹬着雪板往卧龙屯赶。
天还没亮,风势已经弱下去。
雪原尽头露出卧龙屯的轮廓,赵铁柱家的烟囱冒着白烟,地窖里挤着三个热源。
陆春草、陆夏花,还有赵铁柱他娘。
人都在。
韩骁收起雪板,扛着枪走回自家院子。
新砌的砖墙落满雪,他进屋放下武器,添柴把灶火拨旺,转身去了赵铁柱家。
地窖门推开,热气扑到脸上。
陆春草裹着棉被,怀里搂着陆夏花。
两人都没睡,陆夏花先揉了揉眼。
“姐夫,外面打枪了吗?”
“风吹断树枝。”
“哦。”
陆夏花打着哈欠缩回被窝。
陆春草走到韩骁跟前,伸手拽他棉袄上的冰壳,一块一块往下抠。
摸到衣襟上的暗色痕迹时,她的手停了片刻。
“回家,粥还得重新熬。”
韩骁点头。
她没有追问枪声,也没有追问冰谷里发生了什么,只把他衣襟上的冰屑拍干净,转身出了地窖。
韩骁跟在她身后。
北坡方向,风里还传来断断续续的喊声。
陆春草听见了,脚步放慢,等韩骁走到身边,才把手伸过去,抓住了他的袖口。
她没问。
韩骁也没解释。
两人踩着新雪,朝那座刚打好地基的砖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