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妃躺在床上,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睫低垂,似是不敢直视皇上,声音微涩地开口:
“妾身不敢欺瞒皇上。今日曹贵人告发妾身,设计沈贵人假孕失宠一事,确实是妾身所为。这等计谋虽然本就是曹贵人所提,可终究下令行事的事妾身。
还有推沈贵人落水,亦是妾身所为。那时她日日占着皇上,妾身心中妒火难平,便是看不得旁人分去你的目光。”
皇上未曾想她竟这般干脆认下,倒也合她一贯直爽的性子。而且假孕这件事,就凭华妃的脑子,的确不是她能想出来的。
至于沈贵人落水一事,在他看来,也不过是她深夜逗留华妃宫中鱼池,行事不谨,只能说她太蠢。
雍正看华妃一副心虚又色厉内荏的样子,哪里还有心责怪,轻叹一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啊……罢了,你也不过是听信旁人挑唆。曹贵人教唆于你,事发却又将罪责推到你身上,真正该严惩的,应该是她才对。”
华妃声音更弱,带着几分委屈哽咽:“还有莞贵人小产一事,当年皇上虽已责罚过妾身,可妾身仍想说明,妾身从无要害皇嗣之心。那也是您的骨肉,妾身怎会忍心加害?
彼时妾身曾问过章太医,他言莞贵人胎相稳固,妾身才敢罚她长跪一个时辰。谁料竟会至此……妾身那日亦是吓得魂不守舍,对不起皇上,是妾身对不住您的孩子。”
皇上心中一沉,莞贵人滑胎的根源本在欢宜香,真正的罪魁祸首实为他自己,又怎能怪罪华妃。
他温声安抚:“此事早已处置,当日莞贵人也确有不敬上位之过,不必再自责了。”
华妃垂着眼,虚弱地继续认罪:“还有收受贿赂给兄长保荐官员、买卖官职一事,亦是妾身一时鬼迷心窍。
因莞贵人小产之事,皇上撤去了妾身的封号,又夺了妾身管理六宫的权利。妾身素来骄纵惯了,没了权势,底下宫人便渐渐怠慢,为了支使人手,才贪求银两,犯下大错。
只是妾身收受的钱财,皆有账册明细,共计十八万两。虽动用少许,余下大半仍在。妾身愿尽数补齐亏空,连同账册与银两一并上交皇上,任凭处置,只求皇上宽恕。”
雍正听得心头一动,十八万两入账,他脸上立时带上了笑容:“朕念你主动归还赃款,态度诚恳,此番便不予追究,不过下不为例。”
“另外曹贵人所言,妾身谋害淳贵人落水一事,妾身断然不认。妾身纵然骄纵跋扈,也不至于随意残害宫中嫔妃。皇上尽管派人彻查,妾身做过的事一一认下,未曾做过的,绝不肯平白担污名。”
不是不认,而是不能认,谋杀皇帝妃嫔,是死罪,跟贪污还有害沈眉庄假孕,推她落水的性质不一样。
而且知道这件事情的除了周宁海其余的人都死了。只要她保下周宁海,只要她不认,就没人能定她的罪。
华妃将要说的话尽数说完,随即就猛烈的咳嗽起来,咳嗽声一声重过一声,像是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一直到她双眼一闭,径直昏死过去。
雍正与颂芝皆是一惊,温实初本已下值,又被匆匆请回。一番诊治后,回禀道华贵妃暂无性命之忧,只是情绪太过激荡才晕厥。只是以她如今的身体状况,日后万万不可再大悲大喜,否则恐再损寿数。
雍正守在翊坤宫,直至华妃再度醒来,温言安慰几句,才转回养心殿。今夜他无暇再召见后宫之人,在翊坤宫耽搁许久,尚有大批奏折需连夜批阅。
翊坤宫内,华贵妃虽病倒在床,宫人太监却不复几日前的颓丧,行事虽依旧小心翼翼,精气神却明显好了不少。
而后宫其余宫殿,却是另一番光景。
碎玉轩内,沈眉庄早已在屋中等候,听得甄嬛归来,连忙迎了出去。
二人执手相视,碍于外人在场,并未多言,一同入内落坐罗汉床炕桌的两侧。
沈眉庄迫不及待开口:“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听闻华妃吐血昏迷了?”
沈眉庄当年被推入锦鲤池、遭设计假孕、身染时疫,桩桩件件都让她对华妃恨之入骨。可她也清楚,只要年羹尧在,华妃纵然罪证确凿,也难动分毫。她一直隐忍,只等年氏倒台之日。
现如今年羹尧获罪,她以为大仇得报,嬛儿昨日告诉她,今日曹琴默便会在景仁宫揭发华妃罪状。
她早早守在碎玉轩,只等好消息传来,却听闻华贵妃吐血昏迷、皇上亲赴翊坤宫之事,心中顿时忐忑不安,只当是华妃自知罪孽深重,惊惧之下才昏死过去。
不等甄嬛答话,沈眉庄又急声追问:“华妃……可有被赐死?”
甄嬛轻轻摇头:“没有。”
“竟未赐死……”沈眉庄难掩失望,却也在情理之中,又问,“那皇上总归要将她打入冷宫吧?”
甄嬛神色亦有些黯淡,今日她亦是满心期待,结局却出人意料。
“华妃对诸多指控一概不认,曹琴默虽句句声讨,却无半分实证。”
沈眉庄当即道:“做没做过,将她身边人押入慎刑司严刑审问,自然一清二楚。”
甄嬛再次叹气:“我与皇后当时亦是这般提议,可华妃反口便称,怀疑皇后也曾残害妃嫔皇嗣,若要审她身边人,便连皇后宫中之人一并送入慎刑司对质。”
甄嬛隐去了华妃当众戳穿她初入宫时装病避宠一事,此事本就瞒着眉庄,说出来无益,反倒伤了二人情谊。
沈眉庄愕然:“她……何时竟这般巧言善辩了?”
“是啊,从前我只当失了家世依仗还有曹琴默出谋划策的华妃,便是那折了翼的鹰,如今看来,是我们都小瞧了她。”
沈眉庄又问:“那她为何会忽然吐血晕倒?”
提及此事,甄嬛也有些恍惚:“她一人言辞犀利,说得众人无言以对,说着说着,便忽然吐血晕厥了。”
沈眉庄望着她,眼中尚存一丝希冀:“不会是故意装病吧?”
甄嬛轻轻摇头:“为她诊脉的是温太医,确诊并非装病,而是遭人下毒。即便解了毒,日后也会缠绵病榻,时日无多。”
“怎么会……”
沈眉庄一时怔愣,心中百感交集。
她们隐忍多年,步步筹谋,只待今日一击致命。可如今刀刃尚未落下,仇人竟已自行倒下。
那她们这么久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