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需官刚把厚厚的战利品清册放在长桌上,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戛然而止。
传令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报!西面哨骑发现吴三桂残部踪迹,红将军已率骑兵追击!”
林默抬起头,指尖顿在纸页上,眸底闪过一丝冷光。
“知道了。”
孙传庭转过身,眉头微蹙:“吴三桂还没死?”
“多尔衮都死了,他倒跑得快。”林默合上清册,起身走到地图前,“不过跑不掉。红娘子一直盯着他。”
“你特意安排的?”
“让她清扫残敌,顺便了结这条首尾两端的毒蛇。”林默语气平淡,“她和吴三桂有仇,去最合适。”
孙传庭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帐外夜色,越沉越浓。
山海关以西三十里,荒野。
弯月如钩,洒下微弱的光。
一千多残兵拖着脚步在乱石荒草间挪动,衣甲五花八门。明军战袄、清兵棉甲、百姓粗布衫混在一起,不少人身上带伤,走路一瘸一拐,兵器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吴三桂骑在白马上,头盔早丢了,头发散乱地贴在额角。左肩的护甲裂了一道大口子,衬布被血浸成深褐色。他攥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眼里布满红血丝。
“还有多远到永平?”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亲兵策马上前,声音发飘:“再往西三十里,就到大顺军活动的地界了。”
吴三桂回头扫了眼稀稀拉拉的队伍,心口一阵发沉。
山海关大战那天,他带着三千关宁亲兵想趁乱搅局,坐收渔利。谁能想到八旗主力一天就彻底崩了,多尔衮身死,清军全线溃败。
便宜没捞着,反倒把自己暴露在了林默眼皮子底下。
林默不会放过他,孙传庭不会放过他。
除了逃,别无选择。
他想去投李自成。虽说流寇上不了台面,可眼下,这是唯一的活路。
可队伍越走越少。
从山海关逃出来时还有两千人,一路逃一路散。掉队的、开小差的、整队跑掉的,现在只剩一千出头。士兵们眼神麻木,脸上全是疲惫和恐慌,连骂都骂不动了。
“将军,弟兄们走了一天一夜,实在撑不住了,歇会儿吧?”亲兵小心翼翼地问。
吴三桂刚要开口,队伍后面突然传来惊呼。
“马倒了!驮粮的马不行了!”
他回头望去,只见一匹驮马前腿一软跪倒在地,口吐白沫,蹬了两下腿就没了动静。
“废物!”吴三桂低骂一句,心里却清楚——不止马,人也到极限了。
这一路不敢走大路,专钻山沟荒野,饿了啃干硬的干粮,渴了喝溪沟里的凉水,连火都不敢生。士兵脚上全是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疼。
可他不敢停。
“不能歇。”吴三桂咬着牙,声音发狠,“北疆骑兵随时可能追上来。继续走,天亮前必须赶到永平!”
亲兵不敢再劝,转头传令。
队伍又慢吞吞地往前挪,像条快死的蛇。
没走出二里地,前方探路的哨骑疯了似的往回跑。
“将军!不好了!前面有火光!好多骑兵!”
吴三桂心里猛地一缩,催马冲上小土坡。
西北方向的黑夜里,几十上百点火光连成一片,正往这边快速移动。马蹄声隐隐传来,像闷雷滚过地面。
“北疆军……”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将军,怎么办?”亲兵声音都抖了。
吴三桂环顾四周,荒野平坦开阔,连个藏身的土沟都没有。身后是疲惫不堪的残兵,前面是追来的精锐骑兵。
打?拿什么打?
“列阵!都列阵迎敌!”他嘶声喊着,拔出腰间宝刀。
命令传下去,没人动。
士兵们望着越来越近的火光,眼里全是惧意。有人往后退,有人扔了兵器,有人转身就跑。
“不许退!退者斩!”吴三桂劈翻一个跑在最前面的士兵,鲜血溅了一脸。
非但没止住溃散,反而像捅了马蜂窝。更多人四散奔逃,军官拦都拦不住,转眼就被溃兵冲散了。
“将军,挡不住了!”亲兵带着哭腔喊。
吴三桂看着四下奔逃的部下,浑身冰凉。
完了。
他调转马头想往南逃,抬头却看见南面也亮起了火光。再往东,东面也有。
北面是山海关,死路一条。
他被三面合围了。
火光越逼越近,马蹄声震得地皮发颤。
清一色黑甲骑兵,红披风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弓弩在手,刀矛映着火光。他们不急着冲锋,只是缓缓压缩包围圈,火把连成一圈火墙,把剩下的残兵死死困在土坡周围。
不少士兵直接扔了兵器,抱着头跪倒在地。零星几个想反抗的,刚抬手就被弩箭射倒。
包围圈越收越紧。
圆阵忽然裂开一道缺口。
一骑缓缓走出。
枣红马,黑鱼鳞甲,外罩红战袍。凤翅盔下是张英气逼人的脸,眉锋如剑,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红娘子。
她勒马站在阵前十步,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残兵,最后钉在吴三桂身上。
吴三桂浑身发冷,指尖都在发麻。
他听过这个女人的名号。性情刚烈,最恨反复小人。
红娘子抬了抬手。
身后骑兵齐齐举弩,弓弦绷紧的声响在夜风里格外清晰,像死神的低语。
残兵里发出阵阵呜咽,有人瘫在地上,屎尿齐流。
“吴三桂。”
红娘子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叛国逆贼。”
四个字,像四把冰锥,狠狠扎进吴三桂心口。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话音落下,她猛地挥下手。
“放箭!”
箭矢如暴雨泼出,却没往吴三桂身上落,全射向他周围的亲兵和残兵。
惨叫声瞬间炸开,尸体一排排倒下。鲜血顺着土坡往下流,染红了枯黄的荒草。
吴三桂站在箭雨里,一动没动。
箭矢擦着他身边飞过,钉在地上,钉在尸体上。他一根毫毛都没伤着——红娘子特意留了他。
她要他看着部下死光,看着自己的路彻底断了。
一轮箭雨过后,土坡上还站着的,只剩吴三桂和七八个死忠亲兵。剩下的非死即伤,哀嚎声此起彼伏。
红娘子翻身下马,提着战刀一步步走过来。
刀是北疆工坊新炼的钢刀,刀身微弯,刀刃泛着幽蓝的寒光。
她踩过血泊,脚步很稳。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吴三桂的心上。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纯粹的杀意。
比怒火更让人胆寒。
吴三桂腿肚子转筋,想拔刀,手却抖得握不住刀柄。
红娘子在他五步外站定,刀尖斜指地面。
“吴三桂,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杀你吗?”
吴三桂咽了口唾沫,嘶声道:“我……我是大明总兵,你……你不能擅杀朝廷命官……”
“大明总兵?”红娘子笑了,笑意里全是讥讽,“山海关大战,你带兵从侧翼杀出,是帮清军,还是帮北疆军?还是就想浑水摸鱼,坐收渔利?”
“我……我是来助战的……”
“助谁的战?”红娘子声音陡然变冷,“多尔衮死了,清军全垮了,你转头就想去投李自成——这就是你说的助战?”
吴三桂脸色惨白如纸。
“我是迫不得已!”他嘶声喊,“朝廷腐败,粮饷拖欠,弟兄们跟着我连饭都吃不上!我只是想给他们找条活路!”
“活路?”红娘子往前迈了一步,刀尖抬起,直指他咽喉,“你的活路,就是引外敌入关?就是看着鞑子屠戮百姓?就是让这片土地多死几万人?”
“我没有引清兵入关!”吴三桂嘶吼。
“你是没明着引。”红娘子冷笑,“你只是观望,只是待价而沽,只是在明、清、顺三家之间挑出价最高的那个。吴三桂,你这种首鼠两端的人,比明着投降的汉奸更可恨。他们至少敢认,你呢?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
吴三桂浑身发抖,张着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每一句都戳在他心坎上。
他确实观望过,确实算计过。他想保全吴家,想攫取更大的权势,为此可以摇摆不定,可以随时改换门庭。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抬眼看向周围。
火把围成的圈外,北疆骑兵个个眼神冰冷,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
这些士兵愿意为守土去死,而他这个世代将门之后,却在各方势力间钻营投机。
讽刺。
天大的讽刺。
“红将军!”吴三桂忽然腿一软,“噗通”跪倒在血泊里,“我降!我愿意戴罪立功!我知道关宁军旧部的下落,我可以帮你们招降他们!求你饶我一命!”
“你不配。”
红娘子三个字,掐灭了他最后一点希望。
“洪承畴还能供出清廷内情,还有点用处。你呢?”她看着脚下瘫软的吴三桂,语气里满是鄙夷,“除了反复无常、背主求荣,你还会什么?留着你,再给下一家卖一次吗?”
吴三桂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林帅让我清扫残敌。”红娘子缓缓举起刀,火光映在刀刃上,寒芒刺眼,“他说,吴三桂这种小人,留着是祸根。我觉得,他说得对。”
“所以今天,你必须死。”
话音落,刀光起。
红娘子身形快如闪电,一刀直劈面门。吴三桂慌忙举刀去挡,“铛”的一声巨响,虎口震裂,长刀脱手飞出。
他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倒在血泊里。
红娘子步步紧逼,刀刀狠辣。
吴三桂本就心慌力竭,哪里是对手。勉强招架两招,左肩又中一刀,护甲裂开,鲜血喷涌而出。
他惨叫一声,彻底失去了反抗之力。
红娘子的刀,最终停在了他咽喉前。
冰凉的刀刃贴在皮肤上,激得他浑身一颤。
“这一刀,为山海关战死的弟兄。”
红娘子声音平静。
“这一刀,为被你祸害的天下苍生。”
吴三桂瞪大眼睛,嘴里嗬嗬作响,想要求饶,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刀光一闪。
血光溅起。
吴三桂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圆睁着,里面盛满了恐惧和不甘。
红娘子收刀入鞘,看都没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割下首级,带回关城复命。”
“是!”
骑兵翻身下马,利落处理首级。
荒野上的风卷过血腥气,火把噼啪作响。
反复一生的辽东总兵,最终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消息传回山海关大帐时,天已经蒙蒙亮。
林默听完禀报,只是淡淡点头。
“知道了。”
孙传庭叹了口气:“一代将门,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林默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阳,语气平静。
“首鼠两端的人,从来都不会有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