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勇一路跟着林昼进体育馆。
“你真找公交师傅写证明了?”
“不然找谁?”
“这个思路好。以后我迟到,是不是能让卖包子的证明我协助清理库存?”
老周在前面停下脚步。
大勇立刻闭嘴,顺手把林昼的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装作一直在帮助同学。
体育馆里分了四块区域。跑道边测速度,软垫区测反应,中间是一台灰黑色的拳力测试仪。它比人高出半截,正面裹着厚厚的缓冲层,底座固定在专门的承力槽里。
屏幕亮着绿色的零。
旁边贴了一张纸:依次测试,禁止围观起哄。
纸下面围了一圈人。
苏棠拿着登记板,把人往白线外赶。她今天扎了高马尾,袖口卷起一点,手腕上套着两根备用皮筋。
“按学号排队。测完去右边,不要站在仪器正后方。”
赵大勇偷偷问:“她怎么放个假,还像没下班?”
苏棠头也没抬:“我听见了。你的学号是十九,不是林昼旁边。”
大勇老实回了队。
林昼站到后面,翻开成绩表。其他项目按顺序分流,拳力测完再去另一边。他正找自己的名字,前头已经传来一声闷响。
四百二十一。
打出这个成绩的男生甩了甩手,盯着屏幕笑得合不拢嘴。
老周在纸上勾了一笔:“比期末涨了七十多,不错。发力时别歪肩。”
第二个人上去,三百六十八。
第三个人紧张,打偏半寸,重测才过三百。
馆里很快热闹起来。有人揉拳头,有人小声算涨幅,还有人从书包里掏出能量饮料,刚拧开就被老周瞪了回去。
排在大勇前面的女生连续两次没有打出平时的成绩,急得眼眶发红。老周没让她立刻补第三次,而是叫她坐到旁边喝水,等心跳慢下来。
“今天是摸底,不是给谁判刑。紧张了就先歇会儿。”
他说完,让后面的人继续。
女生低头缓了几分钟,重新上场时,动作果然顺了不少。屏幕亮起新数字,虽然不是最高,却比她期末多了四十。她长出一口气,苏棠把成绩记下,轻轻跟她碰了下拳。
林昼看着这一幕,原本想趁空去问问老周天赋的心思又放下了。
大家排了这么久,按顺序来就好。
赵大勇在旁边捏着自己的护腕,嘴里悄悄数节拍。他脸上总挂着笑,手心却已经出了汗。林昼递给他一张纸,让他先擦干。
“站稳就行。”
“我知道。”大勇用力点头,“练了一个暑假,不能在这里丢人。”
轮到赵大勇时,他先活动脖子,又搓了搓手。
“我练的是防御,这个成绩不代表我的整体水平。”
“打。”老周说。
大勇扎稳架势,腰胯一拧,拳头重重砸中靶面。
六百一十七。
身后的同学立刻叫好。
他嘴角压都压不住,又努力摆出风轻云淡的样子。
“也就还行。”
老周看着他:“你再笑大点,待会儿测肺活量能省个吹嘴。”
赵大勇赶紧收住,走到林昼身边,小声说:“暑假没白练,武馆那个教练是真教东西。你呢,练到多少了?”
“不知道。”
“一点没测?”
“家里没仪器。”
“我不是问仪器。我问你心里有没有数。”
林昼想起停进白线的公交。
“早上刚有点。”
赵大勇拍拍他肩膀:“别紧张。你放假前基础就不差,涨个五六十没问题。”
前面几人陆续测完,苏棠也走到仪器前。
她没做什么花哨准备,只调整了一下距离,脚跟发力,拳头干净地落在靶心。
八百九十二。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吹了声口哨。
苏棠看过数值,先问老周:“右脚提前转了,是不是泄了力?”
“一点,下次注意。”
赵大勇望着她回来的身影,轻轻吸气:“班长这暑假,是把练习册当负重练的吗?”
苏棠把登记板递给旁边同学,正好听见,瞥了他一眼。
“练习册很有用,你可以先写完。”
林昼心里一动,感觉这句话连自己也打中了。
“林昼。”老周叫他。
他放下书包走过去。
测试仪正面的皮革有点旧,中心泛着一层磨亮的光。林昼伸手按了按,缓冲层陷下去,再慢慢回弹。
终于有点阻力了。
不过这点感觉,跟早餐时按馒头差不多。
老周把仪器归零:“正常站位,别往前扑,打一拳。”
林昼看着屏幕:“老师,这个能测多大?”
“高中体测够用。你先打,别跟它商量。”
他点点头,退了半步。
第一次测,没必要用太多力气。
林昼把手臂送出去。
没有沉肩怒喝,没有脚下炸响。他甚至没有把拳头拉得很远,看起来像是伸手敲了敲门。
靶面向后陷下去。
屏幕的绿色数字猛地一跳。
六百。
一千。
后面几位数还没来得及看清,整块屏幕已经变成红色。
滴——!
尖锐的警报声突然灌满体育馆。
赵大勇下意识捂住耳朵。
仪器的靶头退到底,内部传出一声沉闷的咔响。林昼立刻收手,却听底座里又啪地弹了一下。
屏幕上只剩三行字。
超出量程。
保护停机。
请联系维护人员。
全馆都安静了。
隔壁测速度的老师探头过来,手里还拎着计时板。
“谁碰报警开关了?”
没人回答。
林昼低头看看拳头,往旁边让开一点。
“老师,它停了。”
老周走到控制台前,把提示逐条看完,又检查靶头。缓冲机构卡在最里面,承力销明显变了形,底座倒没移位。
他按了一次复位。
机器很坚决,继续让他联系维护人员。
赵大勇咽了口唾沫。
“昼哥,你……暑假搬山去了?”
林昼摇头。
“没出东江。”
大勇看了一眼窗外,开始回忆东江附近原本有几座山。
苏棠已经把周围同学往后带了几步,低头核对之前的记录。前面每个人数据都正常,到林昼这一拳,屏幕才报了超量程。
她抬眼看向他。
林昼站在旁边,眉头轻轻皱着,看起来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结果。
老周从控制台后出来,先对大家摆手。
“这一项暂停,其他组继续。谁也别碰机器。”
接着,他看向林昼。
“手疼不疼?”
林昼活动了一下手指:“不疼。”
老周抓过他的手腕,看了看指节。没有发红,没有擦伤,连皮都没破。
“刚才用了多少力?”
“一点。”
老周抬头。
林昼想把这个说法讲准确些,又发现没什么可供参考,最后诚恳补了一句:“我不知道怎么量。”
老周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翻开点名册,里面夹着那张公交司机的证明。
刚才他以为是几个人合力推车,学生帮了忙,师傅特意写张条表扬。
现在,这张普通的纸忽然有点别的分量。
“公交怎么推的?”
“师傅松刹车,我推车尾。”
“还有谁?”
“本来还有三个叔叔,没赶上。”
老周把点名册合上。
他教了二十来年学生,什么样的吹牛都听过。可林昼现在的眼神,跟早上问食堂开不开一个样,实在不像准备了这么大的谎。
他转头叫器材室老师:“备用机还在吗?”
“在,刚到的。”
“先运过来。”
林昼看着已经罢工的仪器,终于问出最关心的一句。
“老周,这个得赔吗?”
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红色警告还在闪。
“按我要求正常测试,学校处理。”
林昼刚松口气,就听老师补了一句。
“下一台,先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