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一时没人说话。
蔡素梅心里转得飞快。
一个师长当着团长的面亲口点将，话说到这份上，再推就是不识抬举。
往小了说是驳了人家面子，往大了说，傅司礼在团里也不好做人。
况且这是军区的正经差事，有名分，有组织，比她窝在院子里种几棵菜强得多。
她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搭在篱笆上。
“首长，您这么看得起我，我要是再推，就太不懂事了。”
陈师长眼睛一亮：“这么说，你答应了？”
“答应是答应，可有句丑话我得说在前头。”
“你说。”
“我种的就是这巴掌大的一块地，自家吃，怎么折腾都行。”蔡素梅语气平平，“农场那么大的地，土质不一样，水不一样，人手也不一样，我这点法子拿过去管不管用，我心里也没底。”
陈师长哈哈一笑：“这话实在，我就爱听实在话，有没有底，试了才知道，试砸了，算我老陈的，不算你的。”
“那我就试试。”
“好！”陈师长一拍大腿，转头冲刘主任道，“小刘，回头把农场的土样、往年的产量记录，全给蔡同志送过来，她要什么，你们后勤就给什么，不许打折扣。”
“是！”
陈师长又看向傅司礼，哼了一声：“傅老虎，你刚才拦得挺起劲啊。”
傅司礼立正站好：“报告师长，我是怕她累着。”
“怕她累着？我看你是怕我把你媳妇抢走了。”陈师长背着手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蔡同志，过两天我让人来接你去农场看看，到时候可别躲在家里不出来。”
“不会的，首长慢走。”
一行人走远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黄瓜叶子的沙沙声。
岁岁从门后跑出来，抱住蔡素梅的腿：“娘，那个爷爷是来抢我们家菜的吗？”
“不是，爷爷是夸咱们家菜种得好。”
“那他还会来吗？”
“会吧。”
“那我得把番茄藏起来。”岁岁一本正经，“最红的那个，是留给爹的。”
傅司礼本来绷着脸，听了这话没忍住，弯腰把闺女抱起来：“岁岁真疼爹。”
“那当然啦。”
蔡素梅看着父女俩，转身回了灶房。
傅司礼把岁岁放到小板凳上，让她自己玩，跟着走了进去。
灶房里锅还温着。蔡素梅正往盆里舀水，他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
“真想好了？”
“首长都开口了，想不好也得想好。”
“你要是不愿意，我去回了他。”傅司礼说得干脆，“大不了挨顿骂。”
蔡素梅回头瞥他一眼：“你去回？人家师长前脚刚夸完你媳妇，你后脚就去说不干了，你这团长还当不当了？”
“当不当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傅司礼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嘴角却往上翘了翘。
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水瓢，替她把碗冲了。
“我刚才拦着，不全是怕你累。”
“那是怕什么？”
“你在乡下会种菜，我信。”傅司礼手上没停，“可农场跟院子不一样，那几百亩地，盐碱重，风沙大，技术员折腾了三年都没折腾明白，师长一高兴，把你架到顾问的位置上，往后干好了是应该的，干不好，那些人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
蔡素梅擦着手，没急着答话。
她心里清楚，傅司礼这是替她想到前头去了。
一个家属，没读过大学，突然压在一帮科班技术员头上，不服气的人少不了。
“我也没说我一定能种成啊。”她慢悠悠地开口。
傅司礼一愣：“你刚才不是答应了？”
“答应是答应去看看。”蔡素梅把抹布挂好，“我在首长跟前也说了，我不是什么都会，土是什么样，水是什么样，我得亲眼看了才知道，能弄就弄，弄不了我就直说，又不丢人。”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有什么用？”蔡素梅瞅着他，“我又不是去跟人抢功的，就是去看看情况，他们愿意听，我就说两句，不愿意听，我回家种我的黄瓜。”
傅司礼看着她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心里那点担心散了大半。
他早该知道，自家这个媳妇，从来不往自己身上揽办不成的事。
“行，那我就不操这份心了。”
“本来也轮不到你操心。”
傅司礼低笑一声，把水瓢放下，转过身来正对着她。
“不过素梅，有句话我得说。”
“你说。”
“这事要是真成了，是件大功劳。”傅司礼语气认真起来，“眼下哪儿都缺粮，部队也一样，战士们训练强度大，吃不饱，菜也跟不上，你要是真能把菜种出来，再往后，哪怕土豆能多收几成，那都是实打实的好处，到时候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蔡素梅心里一动。
缺粮，这两个字她太熟了。
当初带着岁岁从村里逃出来，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日子还在眼前。
这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改良种子她有，商城里多的是，挑几样耐碱耐旱的，一点一点往外拿，再配上合适的种法，农场那片地未必就救不活。
只要别一下子拿太多，惹人怀疑就行。
“要是这样，那倒也不难。”她轻声说。
傅司礼挑眉：“不难？”
“我是说，试试不难。”蔡素梅改了口，脸上不露半点，“能多收一点是一点，总比干看着强。”
“你啊。”傅司礼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嘴上说着没底，心里早就有主意了吧？”
“我能有什么主意，我就是个家庭妇女。”
“家庭妇女？”傅司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全大院哪个家庭妇女能让师长亲自登门？”
蔡素梅推了他一把：“孩子在外头呢。”
“岁岁在数番茄，顾不上咱们。”
“傅司礼。”
“在。”
“去看看锅里的饭糊没糊。”
傅司礼这才笑着松开手，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没糊。”
“那就盛饭。”
“是，顾问同志。”
蔡素梅瞪他一眼，自己也没忍住，笑了。
院子里，岁岁蹲在地头，掰着小手指头数番茄，数到一半忘了，又从头开始数。
蔡素梅端着菜出来，看了一眼那片绿油油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