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地才多大，农场那边可是几百亩。
不过，也就是换个地方种地罢了。
她把菜碗往石桌上一放，喊了一声：“岁岁，洗手吃饭了。”
“来啦！”
傅司礼跟在后头，把筷子一双双摆好，嘴里还念叨着：“过两天去农场，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带兵？”
“请假。”
“又请假？”
“陪媳妇上任，这假请得名正言顺。”
蔡素梅懒得理他，低头给岁岁夹了一筷子青菜。
第二天一早，刘主任就让人送来了两麻袋东西。
一袋是农场的土样，用油纸分装着，一包包贴着纸条。另一袋是往年的产量记录，厚厚一沓，纸都发黄了。
“嫂子，师长交代了，您看完有啥要的，直接跟我说。”送东西的小战士放下麻袋，敬了个礼就走了。
蔡素梅蹲在院子里，捏起一撮土搓了搓。
土发白，发硬，搓开了还有一层细细的盐霜。
她又翻开那沓记录，一页页往下看。
去年土豆亩产不到三百斤，白菜一半烂在地里，萝卜长得跟手指头差不多粗。
她合上本子，心里有了数。
这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院子里这块地，她是一锹一锹自己翻的，水是一瓢一瓢自己浇的，种子又是系统里换的，怎么种都不会差。
可农场是几百亩地，几十号人，她总不能把整个农场的种子都换了。换多了，拿什么解释？
她在废土种过地，那是拿命种的，跟这儿的种法未必对得上。
能帮多少算多少吧，她想。
“娘。”
岁岁背着小书包从屋里出来，蹲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也捏了一撮土。
“娘，这土好白呀。”
“嗯，这是别处的土，不好种。”
“那娘是不是要去种菜了？”岁岁仰着脸问，“大壮他娘说，娘要去当大官，去管好多好多地。”
蔡素梅被逗乐了：“不是当大官，就是去帮着看看，怎么让地里多长点菜。”
“那长出来的菜给谁吃？”
“给叔叔们吃，叔叔们天天训练，吃不好就没力气。”
岁岁想了想，认真地点头：“那是好事。”
“对，是好事。”
“那娘去吧，岁岁在家看着番茄。”
傅司礼从屋里出来，正好听见这句，弯腰把闺女抱起来：“走，爹送你上学，番茄跑不了。”
“爹，番茄会跑吗？”
“不会。”
“那你干嘛说它跑不了？”
傅司礼噎住了，蔡素梅在一旁笑出了声。
傅司礼抱着岁岁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土样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样？”
“比我想的难。”蔡素梅实话实说，“我先慢慢琢磨，能弄一块是一块，弄不成我就跟首长说清楚。”
傅司礼看着她，语气放得很平：“你想做就做，不想做就撂下，我在。”
“知道了，快走吧，岁岁要迟到了。”
……
傅团长媳妇要去当农业顾问的事，半天就传遍了大院。
王秀兰在水井边听人说完，手里的棒槌半天没落下去。
“顾问？就她？”
“可不是嘛，陈师长亲口点的。”周嫂子嗑着瓜子，“说是比农场那帮大学生还强。”
王秀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衣服也不洗了，端着盆就往回走。
进了屋，李娟正对着镜子梳头，一听这事，梳子啪地拍在桌上。
“妈，凭什么啊？她一个乡下女人，大字都不认识几个，凭什么当顾问？”
“凭她会钻营呗。”王秀兰咬牙，“先是勾上团长，现在又勾上师长了，她这福气，怎么就那么好？”
“我不服！”
“不服有什么用？”王秀兰在炕沿上坐下，眼珠子转了转，“不过这顾问也不是那么好当的，我去探探口风。”
半晌午，王秀兰拎着半篮子鸡蛋，敲开了蔡素梅家的院门。
“素梅啊，忙着呢？”
蔡素梅正蹲在地头掐韭菜，头都没抬：“舅妈有事？”
“瞧你，没事就不能来看看？”王秀兰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自己拉了板凳坐下，“听说你要去农场当顾问了？哎哟，可真出息。”
“首长让去看看，算不上什么顾问。”
“那也是露脸的事。”王秀兰笑得一脸褶子，“不过舅妈得提醒你两句，农场那地方，可都是男人，你一个女人家，天天往那一堆男人里头扎，人家怎么说？傅团长脸上能好看？”
蔡素梅掐下一把韭菜，放进篮子里：“农场里也有女同志。”
“那能一样吗？人家是正经技术员，你是什么？”王秀兰拍着大腿，“还有啊，你说你会种菜，那是院子里这一小块，农场几百亩地，你要是种砸了，丢的可不是你一个人的脸，是傅家的脸！到时候省城那边老两口知道了，心里怎么想？”
蔡素梅还是不紧不慢，又掐了一把。
王秀兰见她不接茬，干脆把话挑明了：“素梅，舅妈是为你好，你一个人去，身边连个能写会算的都没有，那些记录、账本，你看得明白吗？娟子是高中生，字写得好，又懂算术，让她跟着你去，给你当个帮手，你看咋样？”
蔡素梅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舅妈，农场是部队的地方，进去干活要组织批，我说了不算。”
“你是顾问，你开口，谁敢不批？”
“我一个看地的，哪有资格往里头塞人。”蔡素梅把篮子拎起来，“再说娟子不是要考大学吗？跑去农场晒太阳，耽误了功课，舅舅该不高兴了。”
王秀兰脸上的笑僵住了：“你这是不肯帮？”
“不是不肯，是帮不了。”
“我看你就是怕娟子比你强！”王秀兰嗓门一下子拔高，“你当了顾问，眼睛就长到头顶上去了，自家亲戚都不认了是吧？”
蔡素梅没恼，转身往灶房走：“舅妈要是没别的事，鸡蛋您拿回去，我这还得做饭。”
“蔡素梅！”
“舅妈。”
一道冷硬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过来。
傅司礼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军帽夹在胳膊底下，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