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霆回到叶家别墅之后的第三天，那辆黑色轿车才再次驶出叶家大院。
他用了整整两天时间处理那些堆积在他离开期间的家务，见了一批人，签了一批文件，打了几通电话，才终于把整座叶家别墅里那些因为叶三出事而乱成一团的丝线重新理出了头绪。
叶三被安置在了叶家老宅的一间独立房间里，那间房原本是给家里长辈静养用的，采光好，通风好，隔音也好。
叶云霆把家里能请到的、信得过的医者和调理师都叫来给叶三看了一遍，得出的结论也和之前预料的一样。
身体各项机能正常，心跳、呼吸、血压都在正常范围内，但脑部活动极低，像一盏被拧小了灯芯的油灯，虽然还在亮着，但发出的光微弱得几乎照不亮周围半寸。
一魄离体，剩下的魂魄还在，但像是缺了一根关键支架的帐篷，勉强撑着，却怎么也撑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叶云霆给叶三掖好被角，在床边站了片刻，看着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以前总是像个皮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现在却安静得毫无生气的脸，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房间。
临出门的时候他碰见了陈管家。
老人站在走廊拐角，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了。
他没有多说旁的，只是开口问了一句“大公子，需要备车吗？”
叶云霆点了点头，陈管家便没有再追问，转身去安排了。
叶云霆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有系领带，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了一颗扣子。
他在门厅的镜子前面站了片刻，把那副银框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出了门。
司机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见他出来便拉开了后座车门。
叶云霆弯腰钻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人影，但他知道老人正站在那扇窗后面目送他出门。
他没有挥手，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停顿了半秒，然后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声音沉稳而厚重。
车子驶出叶家大院的时候，门口执勤的保镖朝他微微鞠躬。
叶云霆靠在座椅里闭了一会儿眼睛，在引擎平稳的低沉嗡鸣中把这两天处理过的那些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睁开了眼，目光落在车窗外面逐渐向后退去的街景上。
上京的初春已经能看见路边行道树枝头冒出的嫩绿色芽苞了，细碎的点缀在灰褐色的枝干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洒了一层。
街面上的人流比冬天时多了一些，穿着薄外套的行人从车窗外闪过，有人骑着电动车载着后座的孩子从旁边驶过，孩子的笑声在风里碎了又拼上。
叶云霆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对前排的司机说了一句“直接去特国安。”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在前方路口转了弯，汇入主路车流。
车里的空调暖风开得不大，刚刚好够驱散早春残余的寒意。
叶云霆把公文包搁在膝头，手指按在包的提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着，像是在给某个尚未开始的对话打着节拍。
特国安的大门在上午的光线中显得比傍晚时柔和了一些。
门口的执勤士兵看见那辆黑色轿车缓慢驶近，伸手示意停车。
车窗降下来，叶云霆没有下车，只是将证件从窗口递出去，那是特国安方面前一天已经联络好的通行凭证，上面的钢印和编号都被反复核对过。
执勤士兵扫了一眼证件，又对比了一下叶云霆的面容，点了点头，把证件还了回去，挥手放行。
车子驶过大门之后在大院里面停稳。叶云霆下车时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灰白色建筑的外观，三层楼的混凝土墙体在早春的阳光下显得简洁而沉静。
门口的台阶被清扫得很干净，两侧各立着一棵修剪整齐的冬青，叶子深绿油亮。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然后迈步走上台阶。
他没有带多余的随从，除了替他开车的那个助手之外，他什么人都没有带。
助手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拎着一个深色的公文包，脚步轻稳。
两人走进大门之后，前台的接待人员已经接到了通知，朝他们点了点头，示意直接上三楼，左转第一间会议室。
叶云霆上了楼，推开那扇虚掩的会议室门时，李处已经坐在长桌一侧的主位上了。
桌上摆着两杯新沏的茶，升起的白气细弱而持续，说明茶刚泡上不久。
李处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到一半的笔记本，笔搁在旁边的凹槽里，姿态松弛地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等人时顺便处理了几行公务。
叶云霆进门之后，李处站了起来，朝他伸手“叶先生。一路顺利？”
“顺利。”叶云霆和他握了一下手，力道适中，不轻不重，然后两人各自落座。
叶云霆坐在长桌另一侧，助手在他身后靠墙的位置站定，没有坐下，只是双手交握垂在身前，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安静的雕像。
李处身后站着周虎，另外还有两个年轻队员站在靠门的位置，姿态端正但并不紧绷。
林杏儿他们不在，叶云霆目光扫过的时候注意到少了几张熟悉的面孔，但他没有问。
寒家姐妹也不在。这一点，叶云霆并不感到意外。
她们被关了一段时间，现在回了特国安，现在正在某个安静的房间里休息，和肖楠以及寒家老爷子待在一起。
叶云霆对这个安排没有任何意见，换作是他站在那个位置上，他也不会让那两姐妹出现在这间会议室里。
“寒家姐妹那边情况还好吗？”叶云霆先开口问了一句，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但依然习惯性会问的事情。
“还好。”李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人瘦了一圈，精神也不太好，但身体没有大碍。休息几天就能缓回来。她们现在在宿舍里待着，有专人照顾。你不用担心。”
叶云霆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从助手手里接过那只深色的公文包，放在桌面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手边，但没有翻开，只是压着它，像是让它先在那里放着，等什么时候需要了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