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所以病房内的窗帘并没有拉开,原本他们还觉得这般透着点昏暗的房间很静谧,很适合休息,可眼下却只觉得压抑。
“小四……”沈云泽的声音沉得发闷,喉间仿佛堵着一块大石头,每个字都吐得艰难,“你确定当年那个男孩就是大哥吗?会不会……认错了?”
“不会的,二哥,我没有认错。”沈嘉楠轻声道,“或许今年22岁的大哥和小时候照片上的大哥相比,两者会有很多不同,但18岁的大哥跟如今的大哥比起来,变化并不是很大。”
“那会儿我还没有恢复记忆,又被狠狠揍了一顿,病了好多天没下床,等我勉强能动的时候,已经去到其他城市了,所以后来我也就没能再见到大哥。”
“直到大哥找到了我,我亲眼看见了他的脸,那么漂亮,那么惊艳,还有他看着我的眼神,简直跟当年那个男孩一模一样,可是……”
沈嘉楠咬着唇,声音轻颤,带着些许迷茫和悲伤:“可是我好纠结,我不知道我究竟应不应该告诉他,我其实很开心我早在好几年前就见过他,哪怕只有匆匆一面,他也给了我很多很多温暖,那件鹅黄色的棉袄我也一直留着,虽然只穿过那一次,但我很想告诉他,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
“可我好害怕,我怕大哥知道了以后会难过,会胡思乱想,我怕他会觉得是因为他送了我棉袄,所以我才被那些人揍个半死,断了右腿,大哥那么爱我,他若是想到这些,他该有多自责多后悔呀……我不想让大哥那么难受。”
听到这里,沈云泽等人算是彻底明白了沈嘉楠的顾虑。
沈沐辰是个多么聪明的人啊,一旦沈嘉楠提起街头卖艺,哪怕刻意忽略掉他们曾经重逢过这件事,他也极有可能想起当年那个衣着破烂、沿街乞讨的小孩儿,只要稍加推测,他就能确定那个小孩儿就是沈嘉楠。
偶然在街边见到卖艺乞讨的弟弟,好心送了一件棉袄,结果那天之后弟弟再也没出现,右腿也从此落下了病根……
这事儿无论放在他们谁身上,都足够心疼懊悔一阵子了,想想就难受得窒息。
“等等。”沈言熙突然道,“四哥,当年你遇见大哥时,大哥已经18岁了,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大哥早就认出来你了呢?”
沈嘉楠呼吸一滞,声音抖了抖:“不……不能吧,那时候的我可不比现在,穿的破,身上也脏,头发都是乱糟糟的,任谁看了都觉得我是小乞丐,几乎没什么人样了。”
沈言熙眯起眼睛,笑得意味深长:“但四哥你别忘了,当时大哥送你棉袄时,说的是你长得很好看。”
“这……”沈嘉楠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一抹迟疑,“这不就是一句客套话么……”
天天挨打挨饿,瘦的像猴,浑身脏兮兮的,搁谁也不可能好看吧?
难道这不是沈沐辰送他棉袄时,随便找的一个理由吗?
沈云泽叹了口气,问道:“小四,你怎么想?”
“嗯?”沈嘉楠一愣,“什么怎么想?”
“如果大哥真的早就认出来你了,你打算实话告诉他吗?”沈云泽说,“你腿伤的事,大哥是一定会问的,如果你不想暴露,想继续隐瞒那部分经历,我们也可以配合你。”
沈嘉楠沉思片刻,认真想了想,最终决定道:“还是不说了吧。”
“不管大哥有没有认出来我,我都不想让他再去回想当年的事了,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让大哥伤心难过,我都不想说。”
“如果大哥没有认出来我,那就更好了,就当大哥从前的善举,真的让那个小乞丐吃上了热饭,穿上了心心念念的棉袄,度过了一个温暖的冬天吧……这才是大哥本该拥有的回忆啊。”
就让这份秘密彻底埋藏吧,只要他记得自己曾见过18岁的大哥就好了,那张红彤彤的百元大钞,那件鹅黄色的保暖棉袄,是他辗转流浪的生涯里,最珍贵的记忆。
沈书熠抬手摸摸他的头,一下一下地轻揉他的发丝,半晌温声开口:“那你想好怎么跟大哥解释了吗?我们要不要对个口供?”
“嗯……”沈嘉楠沉吟道,“干脆就全都省略好了,反正我那时候没身份没住所,大哥想查也查不到嘛。”
说着,他嘿嘿笑了两声,略显调皮地眨眨眼睛。
门外,沈沐辰低垂着头,阴影挡住了大半张脸,遮掩了他的表情,只有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他抬手想要敲门,手指却在半空突然顿住,他站在原地又缓了两个呼吸,随即缓慢抬头,眨眨酸涩的眼睛,终于敲响了病房的门。
屋内顷刻间没了声音,沈沐辰轻轻推门走进去,入目就是沈嘉楠笑意盈盈的面孔。
明明小家伙的眼睛还是湿润的,脸色泛着病态的白,可他的笑容却依旧那般明媚,好像此刻的他是发自内心的幸福。
“大哥你来啦!”沈嘉楠嗓音清甜地唤他,笑着拍拍床铺,“快过来坐呀,我可想可想你了~”
沈沐辰抿唇轻笑,缓步走到床边坐下,眼含柔情地注视着他,“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嗯嗯,好多了。”沈嘉楠说,“就是还有点头晕,偶尔会恶心,右腿……有点疼。”
沈沐辰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拍,喉结滚动了下,轻声问道:“小四现在可以告诉大哥,你的腿伤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见他身形有些僵硬,神色也不大自然,沈嘉楠以为他是太担心自己了,所以精神太过紧张,连忙解释道:“其实没那么严重的,大哥,我多养一养就会好啦。”
“这条腿是当年我流浪的时候,不小心从高处跌落摔的,那会儿哪里懂什么骨不骨折嘛,只知道到处找吃的,找安全的地方睡觉,也就没管右腿的疼,想着过几天可能就好了。”
“……嗯。”沈沐辰眼底翻涌着情绪,“后来呢?”
“后来有一位好心的医生救了我,帮我接了骨,还没要我钱。”沈嘉楠眨眨眼睛,继续说,“不过大哥你也知道,流浪的孩子哪里能休养呀,居无定所就注定要东奔西跑,偶尔跟狗抢食还要跑快点呢,慢了就没有吃的了。”
他说的也并不全是胡编乱造,自从杂技团那些人意识到他们已经被全面通缉,当即就丢下了剩下的孩子,开始四散逃亡,因此在唐星晖捡到他以前,流浪的日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沈沐辰慢慢地喘着气,呼吸放得极轻,生怕一用力就控制不住自己心底翻涌的酸涩,破坏了弟弟苦心积虑隐藏的真相。
哪有什么好心的医生,估计是当初那些畜生随便找来的医生,潦草敷衍地给沈嘉楠接了骨,别说休养,大概率连治疗都不一定专业。
其实他在看见沈嘉楠的画像时,就隐约觉得他和当年那个卖艺乞讨的孩子很像,可他不敢开口去问,更不敢确定,既希望那是真的,又害怕那是真的。
怪不得那孩子后来没有再出现。
怪不得当时看见那孩子的第一眼就觉得亲切。
可他那会儿没有记忆,也不知道沈嘉楠长什么样子,他只能凭借内心那一点怜惜,递出了一张纸币和一件棉袄,没能拉住他的手,也没能救他离开炼狱。
沈沐辰心疼得有些痉挛,小四说得没错,他确实很难过,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