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沈言熙不解地问,“四哥,这其中有什么是不能让大哥知道的吗?”
“不是不能,就是……”沈嘉楠面露犹豫,小声嗫嚅,“就是不想让他知道。”
三人顿时更疑惑了,纷纷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沈云泽帮他把病床摇高了些,又垫了两个枕头,让他能靠坐得舒服一点。
沈书熠给他拽了拽被子,掖好被角,沈言熙贴心地接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方便他讲渴了拿起来喝。
沈嘉楠垂眸看着自己的右腿,脑海中一时间闪过无数画面,半晌,他开口道:“当年我们家出事的时候,我八岁,那会儿我没有流浪,而是在国外的一家杂技团里表演节目。”
“因为我当时没有记忆,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能去哪,加上杂技团的那些人管的又严,所以我只好按照他们的要求,每天进行各种训练,扮演不同角色,然后上台表演。”
“那段时间其实不算特别难熬,毕竟我还是有一些基本功在身上的,只要表演不出错,不跟他们对着干,乖乖完成他们的要求,基本每天都有饭吃,挨打的次数也不会很多,还是能活下去的。”
沈嘉楠缓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低声道:“那个杂技团很大,占地面积很广,起初没什么名气,但随着演出节目增多,它就逐渐火了起来,那时我一直都以为他们是正规的,直到两年后国家整顿,严查所有娱乐项目,我才知道原来他们什么都没有,一个证件都拿不出来,之前的一切都是违规操作,杂技团不仅要被查封,还要面临巨额罚款。”
“为了逃避罚款,那些人连夜把我们押上车,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辗转反侧、东躲西藏了好几天,最后才离开那里,来到了国内。”
“从那之后,我们仅剩的五六个孩子就开始街头卖艺,乞讨换钱,可这点微薄的收入根本没办法和从前相比,只够那些人勉强裹腹,我们经常没有饭吃。”
沈云泽心尖酸得要命,眼眶不断发热,咬牙保持着声线平稳:“既然没有杂技团了,你们这几个孩子就没想过逃跑吗?趁着……趁着卖艺乞讨的时候,找个机会跑啊。”
“我跑过的,二哥,我跑过好几次呢。”沈嘉楠声音极轻,抬头看向沈云泽,笑容都带着湿意,“但我身手不是很好,也不像你那么灵活,每次都被抓回去一顿毒打,打完还要继续表演……太疼了,我受不住。”
沈书熠心头一颤,眼眶堆积的泪水浸湿了睫毛,声音颤得不成调子:“那你的腿……是那个时候被打坏的吗?”
沈嘉楠摇摇头:“不是,他们那时候还指望我多多表演给他们赚钱呢,打我只是想让我长记性,不敢真的下死手。”
“四哥……”沈言熙心里咯噔一声,没来由地涌起一阵恐慌,连呼吸都在发抖,“你的腿伤,该不会……跟大哥有关吧?”
此话一出,沈云泽和沈书熠皆身形一僵,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沈嘉楠故意不在沈沐辰面前讲起这段往事,大概率不仅是因为害怕大哥会心疼,毕竟他们兄弟五人这八年以来谁的日子都不好过,流浪也好,挨饿挨打也罢,他们多多少少都经历过。
彼此心疼是真,他们的顽强勇敢也是真。
每一次坦诚相待,不是为了表达他们究竟有多惨多可怜,而是在家人的鼓励和陪伴下,一点点告别过去,重新走向未来。
所以单从过往经历来看,沈嘉楠完全没必要刻意躲着沈沐辰,而他却坚持不在沈沐辰面前说,那真正原因就只有右腿受伤的根源了。
“可是小四,你那时候还小啊。”沈书熠忍着内心强烈的不安,追问道,“大哥也还没回来,你的腿伤怎么会跟他有关系呢?”
沈嘉楠咬着嘴唇,两只手攥着被角,艰难开口:“因为我好多年以前,就见过大哥一次了。”
三人同时瞪大眼睛,震惊不已,沈云泽着急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嘉楠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那年我好像十二岁了,街头卖艺的日子也过了一年多,由于那时候经常换地方,没有固定住所,所以我也不知道当时是在哪里,只记得那天下着大雪,特别特别冷,我穿着长裤半袖在外面表演,捧着碗跟围观群众乞讨,看着他们往里面扔一块钱,五块钱,十块钱,最多不超过二十块钱,可扔着扔着,碗里突然多了一张红票。”
“我当时就愣住了,还以为是我眼花看错了。”沈嘉楠心口一涩,眼泪又开始打转,“自从开始街头卖艺,我就再也没见过一百块钱长什么样子,当时我激动得手都抖了,因为我知道有了这一百块钱,我那天就能吃上一口热饭,说不定还能得到一件长袖的衣服穿,下次出来表演就不会这么冷了。”
“我真的特别开心,连着说了好几声谢谢,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抬头去看这位恩人的时候,我一下子就看呆了,因为他实在是太好看了。”
“那会儿我就在想,这人明明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身上的袄子也灰扑扑的,身形单薄瘦削,也是一副吃不饱饭的模样,看着就不像有钱人,怎么会出手这么大方呢?难道是单纯的人美心善?”
沈嘉楠吸了吸鼻子,夹着哭腔继续说:“可能是因为心存感激吧,我当时就多跟他说了两句话。”
“我问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钱,他说看我太小了,很辛苦,还说我的表演很好看,值得拥有更多的钱。”
“我还问他下次会来吗?他说不一定,有空就来。”
“有他这句话,那时候的我就足够开心了。”沈嘉楠回想着记忆中的那张脸,长睫一抖,眼泪就断了线,“他离开以后,我和另一个小孩一起收拾节目道具,我没想到他还会返回来,送给我一件鹅黄色的棉袄。”
“他说我长得很好看,这个颜色应该很适合我,我不敢要,也不好意思收,但他说不行,这样下去我会冻坏的,非要给我穿上,还夸我穿这个颜色乖的像个小宝宝。”
“那件棉袄可真暖和啊,我太喜欢了,喜欢到我根本就舍不得穿,回去就藏了起来,甚至不敢让那些人发现。”
“可是我忘了,小孩子也会眼红,会羡慕嫉妒恨。”沈嘉楠心底发苦,自嘲地笑了下,“我傻了吧唧地躲这个躲那个,唯独忽略了当时和我关系最好的那个小孩,他看见了一切,最后添油加醋地告诉了那些人。”
“那天他们喝了酒,以为我不服管教,偷偷跟别人联系,还私藏棉袄不上报,把我吊起来打了一顿,右腿就是那时候被打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