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一辆黑色SUV停在了国际学校门口。
赵烈下车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他换了三件外套，最后穿了陈冠希送的那件“努力搞钱”白t……师父说，重要场合穿这个。
Alaia早就在校门口等着了，看见他，远远地挥手：“赵烈哥哥！这里！”
中学部的值班老师事先得了通知，把那个“转学生”请到了接待室。小姑娘走进来的时候，抱着一个旧书包，书包的拉链上挂着一只掉了色的毛绒兔子。
她低着头，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赵烈站在窗边，背对着光。
他转过身的那一瞬间，小姑娘手里的书包掉在了地上。
那双眼睛……和陈冠希说的一样，看起来凶凶的，其实一点都不凶的眼睛……瞬间红了。
“……哥？”
赵烈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弯腰，把那个书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递过去。
小姑娘接书包的手在抖。她抬起头，仔细地、一寸一寸地看他，看了足足十几秒，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哥！你怎么才来！我找了你好久！我画了好多张画，都不知道往哪儿寄！”
赵烈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这个在少管所里被六个人围着打都没哼过一声的年轻人，此刻抱着一个刚到他胸口的小姑娘，哭得像个孩子。
接待室外，Alaia扒着门缝看，小声问身边的秦舒培：“阿姨，他们为什么在哭？”
秦舒培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因为他们是家人。家人隔了很久很久才见到，是要哭的。”
走廊尽头，陈冠希靠墙站着，没有进去。
他在给潘世亨发消息：【暖暖的手续，马上办。学籍、住宿、监护文件，找最好的律师，今天下班之前我要看到方案。】
【费用走我个人账。】
发完消息，他转身离开，把空间留给那对兄妹。
那天下午，赵烈翘了半天的班……这是他入职以来第一次翘班，陈冠希批的，就批了两个字：【准假。】
兄妹俩坐在学校门口的石阶上，说了四个小时的话。暖暖说她被领养后那家人对她不好，去年她偷偷跑了出来，靠着给人画画交学费，一个人过了大半年；说她一直记得哥哥说的，“谁欺负你就告诉哥”；说她上个月刷到一个Edc严选的幕后纪录片，里面有个在仓库搬货的年轻人，侧脸特别像哥。她就一路找来了香港。
说着，暖暖忽然想起什么，拉开旧书包最里层的拉链，掏出一个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东西……半件旧毛衣，灰色的，一只袖子织得细密，另一只袖子只织了一半，线头还挂着。
“妈织的。”她声音发颤，“一人一只袖子是同色的，妈说，兄妹俩走到哪，都是一对。领养我那家人不让带，我藏在了孤儿院的墙缝里，去年回去挖出来的。”
赵烈捧着那半件毛衣，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自己那半件……边角磨得起了毛，他带了六年。
两只半件的袖口对在一起，颜色严丝合缝。
兄妹俩谁都没说话，眼泪又下来了。路过的小学生好奇地看他们，暖暖一边哭一边笑：“看什么看，没见过兄妹重逢啊。”
“找来了香港？”赵烈愣住，“那你怎么进了这所学校？”
“是一个阿姨帮我办的转学。”暖暖抹着眼泪笑，“她说她是做公益的，专门帮小孩，好像是叫什么……星盾。”
赵烈怔住了。
星盾基金。前几天，师父刚发布的那个基金……发布会上，师父接过一个小女孩递的画，那张画他后来在新闻里看到了，大个子牵着小孩，写着“叔叔”和“我”。
原来从那个时候，师父就已经在找了。
后来赵烈才知道，阿金顺着那部纪录片的评论区找了整整一个星期……暖暖在底下留过一条没人注意的留言：“那个搬货的哥哥，侧脸好像我哥。”就这一条留言，阿金从三万条评论里把她捞了出来。人找到的时候，她正住在深圳一间十平米的画室里，靠接商稿过活，一个月挣不到三千块。
领养那家去年突然又来找过她，说要接她回去……不是良心发现，是暖暖的画得了省里的奖，有奖金，还有保送的名额。
所以监护权官司，必须打，而且必须打赢。
赵烈转过头，望着校门外。那辆黑色SUV还停在那里，没有走。
他站起身，对着那个方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晚上七点，赵烈回到基地，一头扎进了练习室。
这是他签艺人约之后的第一课……声乐老师布置的呼吸练习。同门的练习生都走了，他一个人在镜子前面，一遍一遍地练，练到嗓子发哑，练到镜子里的自己满头是汗。
凌晨两点，值班的工作人员实在看不下去了，敲门劝他休息。
赵烈摇摇头，灌了口水，继续练。
工作人员不解：“烈哥，明天再练也来得及，老师都夸你天赋好了。”
“来不及。”赵烈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亮得吓人，“我妹妹今天跟我说，她跟别人介绍她哥的时候，说的是……我哥是EdISoN的艺人。”
“她找了六年，才找到我。我不能让她下次介绍我的时候，腰杆挺不直。”
“我得红。”他一字一顿，“得快点红。红到她随便提一句‘我哥’，全世界都知道是谁。”
练习室的灯，一直亮到天亮。
第二天声乐老师来的时候，看见赵烈眼睛肿得像核桃，吓了一跳。听完原因，老师沉默了很久，把教案翻到了最前面：“今天不上课。你这状态……是准备好了。”
同宿舍的兄弟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镜子前面那个背影，没敢出声。他们跟赵烈住了小半年，头一回见到他把自己往死里逼……以前的狠是对外的，今天的狠，是对着自己。兄弟默默回屋，把自己的护嗓含片整盒放在了门把手上。
而在这个时候，陈冠希书房的灯也没熄。
老猫发来一条消息：【哥，暖暖的监护权官司，证据链齐了……遗弃记录、遗弃期间未尽抚养义务的流水、还有那家人上个月突然索要奖金的聊天记录。赢面九成，就是时间快不了，走程序至少半年。】
陈冠希回了两个字：【起诉。】
他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暖暖的监护方案，律师用红笔标出了唯一的问题：【领养关系未依法解除，法定监护人仍是原领养家庭，需先打一场监护权官司。】
官司需要证据，需要时间。
陈冠希拿起笔，在文件上批了一行字：
【打。律师费不设上限，时间成本不计。半年之内，我要这个结果。】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边，望着学校方向的那片灯火。阿金、老猫、潘世亨、谢律师……这张网不动声色地撒了半年，今天收拢了。他没告诉赵烈这半年里有多少人熬过夜，就像他爹当年没告诉他，烧完那块硬盘之后，在深水埗的烂尾楼里坐了多久。
拉人一把这件事，做了就别说。说了，就轻了。
凌晨三点，他端着咖啡走到阳台，正好看见练习室的灯还亮着。
他没下去。师生之间有些东西需要留白……有些路必须徒弟自己走，就像十九年前的他，也是这样一夜一夜熬过来的。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一层一层亮起来，像给这个不平静的家，点了一整夜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