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没有立刻回应。
她花了点时间,把那篇《戒女学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空白处写了一篇批注。
一条条进行反驳,从历史到现实,从礼制到实用,写得比原文还长。
最后,她让青黛把这篇批注抄写了一百份,贴在临安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看不懂那些之乎者也,但他们看得懂最后一句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匹夫者,非独男子也。”
三日后,朝堂之上,这场争论终于爆发了。
李纲站在一旁,面色铁青,却没有说话。
他不是反对女子入学,但他知道,若此时公开支持沈知白,等于把自己推到整个保守派的对立面。
他老了,还想在朝堂上多留几年,多看一眼北伐的那一天。
吕颐浩也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赵构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吵成一团的大臣们,心里烦躁至极。
他早就知道沈知白要招女子入学,因为在之前的奏章里,她写得极为清楚。
而他当时也是“批准”的,是因为他觉得,不过几个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可现在他才意识到,这几个女子,在保守派眼里,比五万金兵还可怕。
“靖国夫人,”赵构把目光投向殿侧的沈知白,“对此,你有何话说?”
沈知白出列,躬身行礼。
“回官家。”她的声音很平静,“臣女的话,不是对王侍郎说的,而是对天下人说的。”
她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臣女沈知白,就是你们口中的一介女流。”她说,“自靖康元年,金兵围城始,臣女亲率靖难军守汴京,靠的是不是男子的身份,而是脑子。”
“黄天荡一战,臣女与韩将军一起,形成合围之势,逼完颜宗弼立誓十年不犯,靠的也不是男子的身份,而是胆子。”
“如今臣女得官家首肯,筹建靖难书院,为的是培养能做事的学子,不分男女贵贱,只分能不能做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清晰:“王侍郎奏疏中言讲,女子无才便是德。”
“那本夫人倒想问王侍郎一句,靖康之变时,您的‘德’,守住了汴京吗?”
“金兵南下时,您的‘德’,挡住了铁浮屠吗?”
“若您的‘德’能杀敌,我沈知白今日便停止筹建书院;若不能,便请闭嘴,让能做事的人说话。”
王时雍闻言,满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还有,”沈知白的目光转向御座之上的赵构,“臣女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若朝廷不许女子入学,臣女即刻辞去护国夫人封号,交还军机处印信,从此归隐山林,不再过问朝政。”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一片死寂。
赵构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知道沈知白此举不是在威胁,她是认真的。
这个女人,从汴京到应天,从扬州到建康,从黄天荡到临安,哪一步不是在拿命搏?
她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可若她真的走了……
赵构甚至都不敢想。
“准靖国夫人所奏。”他挥挥手,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靖难书院招收女学子一事……朕准了。”
“但,”他赶紧补了一句,“女学子需单独设馆,与男学子分开授课,不得同席。”
沈知白闻言,微微一笑,躬身行礼:“官家圣明,臣女谨遵官家旨意,谢官家。”
她知道,这已经是赵构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男女分开授课不要紧,只要书院大门敞开,女子的求学之路就通了。
终有一日,可以与她之前生活的时代一样,男女平等,相互理解,相互尊重。
***
建炎三年十一月三十日,靖难书院举行了正式的开学典礼。
那一日,天格外晴。
冬日的阳光洒在孤山的石阶上,把青砖照得发亮。
五百名男学子、三十名女学子,身着统一的靛青色布衣,整齐地站在大礼堂前的青石广场上。
女学子们站在东侧,单独成列。
她们的布衣与男学子相同,只是腰间多系了一条红色的绦带,那是沈知白亲自设计的标记,象征着“红颜不让须眉”。
沈清站在女学子的第一排,腰背挺直,目光直视前方。
岳飞、傅景睿、牛皋、张宪,以及周元、老陈头、孙医官、老赵头等一众教习,站在礼堂的台阶上,像一排沉默的山。
沈知白走上台阶,面向众人。
即使是书院的开学典礼,她也没有穿华服,只着一身素色深衣,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着那支从不离身的木簪。
可当她站在那里,五百三十双眼睛都注视着她时,她身上的气势,比任何华服都更让人屏息。
“自今日始,靖难书院正式成立。”她面带微笑,缓缓开口,声音虽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你们中的很多数人曾问过我,来到书院,究竟能学什么?我现在告诉你们——”
“靖难书院不培养那些只会写奏章、背经书、逢迎上官的官僚。”
“大宋的官僚已经够多了,靖康之变时,满朝的官僚,在金兵面前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要这样的人做什么?”
“靖难书院要培养能打仗的将军、能治国的能臣、能造器的巧匠,还要培养能救人的医者,以及能种地的农夫。”
“将军能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能臣要会算账测绘、兴修水利、整顿税赋;巧匠则要造出比金人更狠的火器;医者需在战场上会止血接骨,让更多的人活下来;至于农夫,能使土地多产粮食,让大军有粮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三十名女学子的身上。
“说到女子能做什么?”她的声音变得柔和,“在我的眼中,女子能做的,和男子一样多。”
“我能做靖国夫人,你们就能做将军、做医官、做算师、做匠人。”
“前路,我已替你们打开,能走多远,全看你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