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沈知白伸出手,指向身后礼堂匾额上的八个字。
“‘格物致知,经世致用’,这是我们靖难书院的院训。请你们务必记住它。”
“三年后,当你们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我要看到你们每个人都带着一身本事,去为这个天下做一点事。”
“现在——”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请诸位学子入学!”
五百三十人齐声应诺,声音震得孤山上的宿鸟扑棱棱飞起,在冬日的晴空里盘旋。
***
开学典礼之后,靖难书院进入了正轨。
书院五门课程的教习,都是沈知白精心挑选的。
兵学的首席教习,是岳飞本人。
每月初一、十五,他亲自来书院授课,讲兵法战阵、骑射武艺。
副教习有三位:牛皋教马战,张宪教奇袭,傅景睿则教“山野求生。”
傅景睿站在兵学馆的讲堂里,面对五十名身着短褐的学生,手里举着一根麻绳,“今天教你们怎么用一根绳子,在树林里设三道绊索,让追你们的敌人摔断腿。”
学生们闻言,瞬时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第一步,选树。”傅景睿走到门外,指着院子里的几棵松树。“树,要选碗口粗的,太细了绊不住,太粗了你们搬不动。”
“第二步,选位置。要选在坡度陡的地方,敌人跑得快,摔得重。”
“至于第三步,也是最要紧的一步。设完绊索,自己先走一遍。连自己都绊不倒的索,别指望绊倒敌人。”
学生们听完后,都跃跃欲试,纷纷开始寻找合适的树,进行尝试。
算学的首席教习,沈知白选的是周元。
他是天机阁培养的年轻算师,原是汴京太学生,靖康之变时逃难南下,被天机阁收留。
此人精通《九章算术》,更擅长用算筹解决实际问题。对粮草转运、城池营造、天文历法,无所不精。
“算学不是数数。”周元在讲堂上对学生说,“算学是逻辑。什么是逻辑?就是从已知推未知,从眼前推远方。”
“你们学会逻辑,就能算出敌军十日后会到哪里,修一座城墙大致需要多少砖石。”
“更有甚者,如遇一场瘟疫,你们也能在最短时间内,算出会在多少天内传遍一座城。”
工学的首席教习,沈知白请的是一位姓陈的老匠人。
他原是汴京军器监的作头,专司火器制造,靖康之变时带着一身手艺南逃,在应天府的武备司干了两年。
如今他来书院,教的是火器、冶金、木工、营造四门手艺。
“火器这东西,”在第一堂课上,老陈头举起一支震天雷的模型,“看着很吓人,其实原理简单。”
“无非就是火药炸,炸完了喷铁片。但怎么让炸得响、喷得远、点得准?这里头的门道,够你们学一辈子的。”
而医学,沈知白请的是一位姓孙的女医官当教习。
她原是汴京太医院的医女,靖康之变时随难民南下,在江淮一带救治伤兵,积累了丰富的战场急救经验。
“战场上的伤,”孙医官在讲堂上铺开一具人体经络图,“最怕的不是刀砍斧劈,是血止不住和伤口烂掉。”“所以你们要学会三件事:第一,止血;第二,清创;第三,防瘟。”
“学会了这三样,就能救活一半本来该死的人。”
至于农学的教习,沈知白则去请了一位姓赵的老农。
他是临安本地人,种了一辈子地,对江南的水土、气候、作物了如指掌。
“打仗靠什么?”老赵头蹲在农学馆的试验田里,手里攥着一把土,“靠粮。粮从哪儿来?从地里来。”
“你们可别小看老小儿手里的这把土,土肥了,粮就多;土瘦了,粮就少。而土肥不肥,靠的不是老天爷,是人。”
***
自此,五门课程,每日轮授。
每日寅时初刻,号角声准时响起。
学子们迅速起身,穿衣、洗漱、列队,在练兵场边的空地上跑步三圈。
跑完步后,进入晨课。
兵学馆的学子练射箭和刀法,算学馆的学子拨算筹,工学馆的学子拉风箱打铁,医学馆的学子辨识草药,农学馆的学子下试验田翻地。
女学子们则住在单独的院落里,由青黛和孙医官共同管理。
她们的课程与男学子相同,只是多了一门“女红”。
这门“女红”与众不同,不教绣花,而教缝绷带、做担架、编草鞋。
沈知白说,在战场上,一针一线都能救命。
沈清在入学后的第一次考试中,拿了兵学馆的第三名。
第一名是从河北退役的老兵之子,傅景睿的得意门生;
排名第二是岳飞的亲兵推荐来的少年,据说十二岁就跟着父亲在战场上捡箭矢。
沈清能拿第三,已经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这女子,不简单。”傅景睿私下对沈知白说。
“是不简单。”沈知白点头,“但不是因为她是女子,而是因为她比别人更拼命。”
沈清每日寅时起、亥时睡,比其他学子多出一个时辰的自习时间。
她用这多出来的一个时辰,去医学馆帮孙医官配药,去算学馆向周元请教,去工学馆看老陈头打制震天雷。
三个月后,她已经能独立完成震天雷的装填工序了。
“她会成为什么样的人?”青黛好奇地问沈知白。
“我不知道。”沈知白轻轻摇头,“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若百年后,当史书写到靖难书院的时候,她的名字,必会出现在上面。”
青黛更诧异了,笑问道:“可是姑娘,您又如何能知百年后之事?”
“我就是知道啊。”沈知白也笑了,“再说,离我们与完颜宗弼的十年之约,还剩九年。”
“九年之后,是北伐。北伐之后,是重建。重建之后,就是史书该记的时候。”
她顿了顿,望向北方的天际。
“而到那时候,这些学子们,正是壮年。”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孤山的松枝上,落在西子湖的冰面上,落在靖难书院的琉璃瓦上。
学堂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从兵学馆到农学馆,连成一片,像一条蜿蜒的星河。
那是建炎三年的冬天。
也是大宋第一座“经世致用”书院,正式点燃的第一把火。
这把火,将在未来的几十年里,烧出了一个全新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