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书院开学的同时，另一张网也在悄然铺开。
这张网没有招牌，院墙，更没有讲堂。
它的据点分散在临安城的每一个角落：清河坊的茶肆里，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坐着一个貌不惊人的茶客；钱塘门外的码头上，一个搬运货物的力夫歇脚时与船老大闲聊；甚至西湖的画舫上，一个弹琵琶的歌妓在曲终人散后，漫不经心地问起客人的来路……
这就是忠义社。
表面上，它是一个民间互助组织，类似于商帮或同乡会，帮助流亡百姓安置生计、联络故旧。
它的章程也写得清楚明白：凡流离失所者，皆可入社；凡入社者，皆互助守望，不分贵贱，不论南北。
可章程之下，还有一本没有文字的册子。
册子上记着每一个分社的秘密：军机小组的人数、联络的暗号、负责策反的官员名单、收集情报的渠道。
这本册子没有墨，是用针尖刺在羊皮上的盲文，只有天机阁的核心成员才读得懂。
书院开学的第七日夜里，沈知白把青黛叫到了孤山行辕。
行辕是书院后面的一座小楼，窗外就是西湖，夜里能听到湖水拍打石阶的哗哗声。
沈知白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张纸，是忠义社的组织图。
“青黛，”沈知白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很重的分量，“从今天起，你兼任忠义社总社首，掌控全国的情报网络。”
青黛站在案前，没有立刻应声。
她看着那张组织图，图上的节点像一张巨大的蛛网，从临安向外辐射，延伸到两淮、荆湖、川陕，甚至一直画到了黄河以北的沦陷区。
“姑娘，”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忠义社的规模一旦扩大，难免鱼龙混杂。如何确保每一个分社都可靠？”
“青黛，你这个问题非常好。因此我想了三个办法。”沈知白伸出三根手指。
“首先，我们要实行分层管理。总社直接控制的，只有三十六个甲等分社，分布在各州府治所。”
“甲等分社下面再设乙等、丙等分社，层层节制。”
“甲等分社的社首由你亲自挑选、亲自任命，每年考核一次，不合格者即刻撤换。”
“乙等分社的社首需由甲等推荐，总社核准。”
“丙等分社的社首则由乙等任命，只需报备，不必核准。”
“其次，要进行交叉监督。每个分社设两名负责人，一正一副，互相制约。”
“任何重大行动，包括策反、暗杀、情报传递，必须两人同时同意，缺一不可。若一人有异心，另一人便是制衡。”
“最后托底的是我们的暗桩制度。”沈知白的声音沉了下来，“在每个分社中，安插一至两名天机阁的死士。”
“表面上，他们是最普通的社员。许是茶肆的伙计，许是码头的力夫，也或是寺庙的僧人。”
“他们的身份，连分社的正副社首都不知道。他们只向你一个人负责，只向你一个人汇报。”
青黛默默地记着，目光在那张组织图上来回移动。
“姑娘，”她忽然抬起头，三十六甲等分社，两百多个乙丙分社，十数万社员……这么大的摊子，就让我一人负责……”
“当然不会只是你一人。”沈知白从案下取出一枚铜印，推到青黛面前，“这是忠义社总社首的印信。”
“凭此印，你可以调动天机阁在各地的所有暗桩、暗影、暗道。”
“包括傅景睿在淮北的人马，韩世忠在江面上的哨船，甚至岳飞背嵬军中的踏白斥候等，只要与情报有关，你都有权过问。”
青黛看着那枚铜印，沉吟半晌，最终伸出手，将铜印紧握掌心。
“遵命。”
***
忠义社的发展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不到一年，三十六甲等分社全部建立，分布在两浙、江东、江西、荆湖、福建、川陕、淮东、淮西等路。
乙等分社一百二十个，丙等分社三百余个，社员总数超过十万人。
这些人中，有商人、农夫、工匠、僧人、道士、甚至妓女，三教九流，无所不包。
临安总社设在清河坊的一家绸缎庄里。
掌柜姓周，五十来岁，圆脸微胖，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他每天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与来往的客商谈生意，谁也看不出他是甲等分社的社首。
离绸缎庄不远是一家茶肆，老板是个寡妇，人称“孙三娘”。
她的茶肆是乙等分社，每日来往的脚夫、船工、小贩，都是她的耳目。
一壶茶、两句闲话，就能套出不少消息。
茶肆的后巷里，住着一个老乞丐，每日在城门洞下晒太阳。
他是丙等分社的社员，负责观察城门守卫的换岗时间和人数。
可千万别小看这个人的作用，一旦金兵攻城，城门守卫的布置就是第一道防线。
最不起眼的一个据点，则是西湖边的一家妓馆，名唤“听雨轩”。
馆中的头牌姑娘叫柳如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难得的是一双巧嘴，能把客人哄得掏心掏肺。
她从不主动问什么，只是倾听。听客人说北方的战事、说朝堂的纷争、说某官员的私宅里藏着什么秘密。
沈知白每月让青黛汇报一次，听她分析各地分社的情况。
“这个月，两淮路传来什么消息？”
“两淮路的甲等分社报告，金人在楚州一带增兵三千，据说是完颜宗辅的部下。”
青黛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消息的来源，是楚州城外一家酒肆的掌柜。那掌柜是金人任命的‘保甲长’，但他是咱们的人。”
“荆湖路呢？”
“荆湖路发现了一股流寇，约莫两千人，盘踞在洞庭湖中的君山岛上。”
“首领是个退役的禁军都头，姓钟。分社的人已经跟他搭上了线，正在劝他投诚。”
“嗯，不错！劝降的结果如何，随时汇报。那河北呢？”沈知白闻言，点点头。
青黛的手顿了一下。
“河北的消息……不好传。金人在占领区设了‘保甲连坐’，十户一甲，一户通敌，十户连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