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王允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顿时变了,“这岂不是把几十万人往火坑里推吗?”
“是。”秦桧毫不避讳,“可这正是金人开出来的条件。”
“完颜宗弼在信中说得很清楚,‘若不遣返逃人,议和免谈’。”
厅中一片死寂。
朱胜非的手在发抖。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在汴京出降的那一幕:金兵破城,他身为宰相,没有殉国,而是打开城门,跪迎金人。
这是他一生的污点,也是他每天晚上都会梦见的噩梦。
他很清楚,那些从北边逃来的人中,有不少是亲眼见过他跪降的。
如果这些人被遣返回去,他们会在金人面前说什么?
会不会把朱胜非当年的一举一动,都告诉金人的将领?
不,不仅仅是怕暴露污点。
更重要的是——
“秦中丞,”朱胜非的声音有些发颤,“第一二策,老夫觉得尚可,但这第三策……未免太过了吧?”
“若真的遣返逃人,天下人会怎么看我们大宋朝廷?又怎么看官家?”
“天下人?”秦桧冷笑,“天下人只看到五万金兵退回了江北,十年不犯的誓约,江南的丝竹声和西湖的画舫。”
“谁又会真的在乎那些从北边逃来的难民?他们又不是江南人,他们不过是……中原逃难之人罢了。”
“可那些宗室呢?”黄潜善追问,“那些从青城寨逃出来的宗室子弟,他们的命也是命。”
“宗室?”秦桧的目光变得更加阴冷,“官家最不怕的,就是宗室。”
“毕竟,逃回来的宗室越多,官家的位置就越不稳。靖康之变时,官家的父兄被俘,他才有机会继位。”
“如今若那些宗室一个个都回来了,天天在官家耳边说‘官家当年是如何上位的’,你们觉得官家会喜欢吗?”
黄潜善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秦桧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毒。
汪伯彦、黄潜善,他们主和,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权位。
可秦桧主和,竟是为了操控所有人的命,其中也包括皇帝。
“诸公,”秦桧收起奏疏,“三策的内容,桧已秘密呈递给了官家。官家没有表态,但也没有驳回。”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犹豫,也在等。等主战派出错,等沈知白犯错,等一个能让他说‘还是和议好’的时机。”
“那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何铸问。
“等。同时,织网。”
秦桧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单,铺在桌上。
“这是桧让手下人统计的一份名单,是朝中所有在主战派手上吃过亏、在主和派这边有利可图的人。”
“他们中有被他们弹劾过的,也有被他们排挤过的,更有想升官却升不上去的。”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人都拢到一起来,不是明面上的结党,是暗地里的同盟。”
“同盟?”万俟卨闻言,不解地皱眉。
“同盟。”秦桧点头,“一个在关键时刻,能一起发声、一起行动、一起把主战派拉下马的同盟。”
***
三日后,靖国夫人府。
沈知白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卷宗。
卷宗的封皮上没有任何字,只有一枚火漆印,这是天机阁最高密级的标记。
傅景睿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卷宗上。
“知白,”他的声音很低,“这就是秦桧的全部底细?”
“当然不会是全部。”沈知白翻了一页,“这是他愿意让我们看到的那一部分。更深的东西,我还在让人继续挖。”
卷宗的第一页,写的是秦桧的个人履历:
“秦桧,字会之,江宁人。政和五年进士及第,历任太学学正、职方员外郎、御史中丞。靖康之变时,随朝廷北迁,被金人掳至上京。在金营中两年,建炎三年南归,自称‘被俘受辱、伺机逃归。”
“建炎三年南归……”傅景睿皱起眉,“到如今,不过三年。”
“三年时间,从一个’逃归的俘虏‘爬到御史中丞兼侍读,这速度,比当年的汪伯彦还快。”
“汪伯彦是靠着拥立之功上来的。”沈知白淡淡道,“秦桧靠什么?靠的就是‘被俘受辱’这四个字。”
她翻到第二页:“景睿,你看这个——”
页上记录着秦桧在金营中的详细经历。
天机阁的暗桩花了半年时间,从金国上京到河北真定府,每一条线仔细追查,终于拼凑出了大致的轮廓。
“秦桧被俘后,起初与数百名宋臣一起,被关押在上京附近的一处营地。环境恶劣,每日只给两顿薄粥,不少人病死饿死。可半年后,秦桧忽然被单独提出,带到了上京城内。”
“单独提出?”傅景睿的目光一凝。
“是。”沈知白点头,“自那以后,他的待遇大变。有单独的住处,有书读,有酒肉,甚至还有金人的女奴伺候。更关键的是他被允许‘撰写文书’。”
“撰写什么文书?”
“给金国朝廷的奏疏、檄文、以及……劝降信。”沈知白的声音顿时冷了下来,“天机阁在真定府的暗桩,从一个金国退役的老兵口中得知,秦桧在上京期间,曾为完颜宗翰写过三封劝降信,分别给宗泽、张所、和吕颐浩。”
“信中言辞恳切,说大宋‘气数已尽’,劝他们‘识时务、顺天命’。”
傅景睿的脸色变了。
“这……这是通敌。”
“是通敌。”沈知白合上卷宗,“可我们没有证据。”
“那个金国老兵的话,不能作为呈堂证供。就算拿到了那三封信的原件,秦桧也可以说‘那是被逼无奈、权宜之计’。”
“那就让他这么逍遥下去?”
“当然不。”沈知白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锋芒,“我们要继续深挖他的根和党羽,挖他每一次与人密会的记录。”
“等证据足够多了,再一把掀翻。”
她翻到卷宗的第三页,赫然写着“秦党成员名录”。
“朱胜非,前宰相,靖康年间出降金人,后被释放。心理动机:怕主战派坐大,怕自己的污点被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