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潜善,前宰相,已被罢相,提举宫观闲职。心理动机:恨沈知白,恨主战派,想复起。”
“万俟卨,殿中侍御史,原御史中丞,因书院之事被调任。心理动机:被沈知白当众羞辱,怀恨在心。”
“何铸,侍御史,秦桧同乡,弹劾李纲的执笔人。心理动机:仕途上升期,想借秦桧之力爬上去。”
“王允,礼部侍郎,主管礼仪外交。心理动机:与秦桧有师生之谊,想借和议之功晋升。”
“汪伯彦……”沈知白的目光停留在这个名字上,“真没想到,他竟也入了秦党。”
“嗯。”傅景睿点头,“自苗刘兵变后,汪伯彦被贬为闲散官职,随驾南下。一路上,秦桧派人暗中接应,应该是给了他不少好处。”
“如今汪伯彦虽无实权,但他在朝中还有不少旧部。当年他当宰相时安插的人,有不少还在关键位置上。”
沈知白沉默良久,放下卷宗,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临安城的春天。
西子湖上飘着几叶扁舟,岸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少女的发丝。
远处传来丝竹声和笑语声,那是临安城的文人墨客在游湖赏春。
“景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这些人为什么要和议?”
傅景睿愣了一下,不确定道:“因为……怕死?”
“怕死或许是一部分。”沈知白转过身,看着他,“但更重要的是,他们怕自己的过去被翻出来。”
她走回案前,指着卷宗上的名字:“朱胜非降过金,黄潜善南逃时抛下了几十万百姓,万俟卨在金营中当过文书,汪伯彦在汴京陷落前就已经在准备投降。”
“这些人,每一个人身上都有污点。只有和金人达成和议,让战争停止,让历史定格,他们的污点才不会被继续追究。”
“可和议就能掩盖污点吗?”
“当然不能。”沈知白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但他们内心侥幸觉得能。”
“他们以为,只要金人不南下,只要大宋还能维持,他们的那些丑事就会被时间冲淡,就会被新的丑闻覆盖,就会被人遗忘。”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可我们不会忘,大宋的百姓,也不会。”
傅景睿转头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侧脸瘦削而坚毅,眼角已经有了细微的纹路,那是三年征战和朝堂斗争刻下的痕迹。
可她眼中的光,依然像当年在汴京城头时一样亮。
“知白,”他忽然说,“你累了。”
沈知白愣了一下。
“我没事。”她别过脸去,微微有些不自在。
“你有事。”傅景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三日,你每日只睡两个时辰。”
“昨日青黛告诉我,你晚膳又没好好吃,只喝了一杯清茶。”
“只是事情太多,来不及吃。”
“知白,你应该知晓,事情永远多不完。”傅景睿走到她身旁,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你若倒下了,谁来对付秦桧的秦党?”
沈知白一时不知如何解释,索性沉默了。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临安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河。
“景睿,”沈知白忽然开口,“若有一天,我也变成了他们那样的人,为了保住自己的权位,不惜牺牲几十万人的性命,你会怎么办?”
傅景睿没有立刻回答,转过头,看着她,笃定道:“你不会。”
“我说的是‘若’。”
“没有‘若’。”傅景睿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我认识和喜欢的沈知白,是在汴京城头抱着震天雷往下扔的人,也是在黄天荡上逼完颜宗弼立誓的人,更是在朝堂上为了百姓敢跟宰相拍桌子的人。”
“你永远也不可能会变成他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真有那一天,我会把你拉回来。拉不回来,就陪你一起死。”
沈知白的身子忍不住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转头看他,可手指,却在袖中悄悄蜷紧了。
“别说傻话。”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还有大好的前程。”
“我的前程,”傅景睿淡淡道,“早就在汴京时,就与你捆绑在一起。现在的我,只想过一件事,与你一起,把该做的事做完。”
书房里静了很久。
烛芯爆了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不早了,你快去休息吧。”沈知白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接下去,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那你呢?”
“我再看看这份卷宗。”
傅景睿没有动,“我陪你。”
“真不用。”
“我陪你。”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执拗。
沈知白叹了口气,没有再拒绝。
她走回案前,重新翻开卷宗。
傅景睿从旁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株并肩生长的树。
***
第二日清晨,沈知白独自入宫。
这一次,她要单独见赵构。
崇政殿上,赵构正在用早膳。一碗白粥,几碟咸菜,一笼小笼包,简单得不像一个皇帝的早膳。
可沈知白知道,这种简单是装出来的。
赵构的御膳房里,每日依然有上百道菜肴备着,他只是从不在人前碰而已。
“夫人来了?”赵构抬起头,笑了笑,“快来,陪朕一起用些。”
“谢官家抬爱,臣女已在府中用过了。”
“哦?那既如此,便坐下说话。”赵构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夫人这么早来,想来必有要事。”
沈知白没有立刻开口,只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呈上。
“官家,臣女昨日收到天机阁的密报,事关重大,不敢延误,特来呈报。”
赵构接过奏疏,展开后越看,脸色越沉。
奏疏上写的是金国上京的最新动向。
“完颜宗翰死了?”赵构的声音有些发颤。
“回官家,据探子回报,完颜宗翰确已在上京病逝。如今,金国朝中大乱,完颜宗辅和完颜宗弼争夺兵权,据说至今尚未分出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