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深深一揖。
“和议三策,请官家务必驳回。若秦中丞再提,臣女恳请官家仔细想一想,靖康之变时,那些主张议和的人,后来都是何结局?”
赵构的身子震了一下。
靖康之变时,主张议和的李邦彦、张邦昌、唐恪,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李邦彦被金人带走,死在了北方;张邦昌当了伪楚皇帝,后来被他赐死;唐恪则在汴京城破时服毒自尽,却被人从棺材里拖出来鞭尸。
议和,不是保命的药,更像是催命的符。
“朕……朕知道了。”赵构的声音沙哑,“夫人先回吧。朕……朕还要再仔细想想。”
沈知白直起身,看了赵构一眼。
她知道,赵构不会立刻驳回和议三策。
他需要时间犹豫,也需要在主战和主和之间反复摇摆。但她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就看赵构自己。
“臣女告退。”
她转身走出崇政殿。
殿外,阳光正好。
可沈知白的心中,却像压了一块巨石。
她知道,这场争斗,才刚刚开始。
***
沈知白回到靖国夫人府时,已经是午后。
傅景睿等在门口,看到她平安归来,紧绷的身体才松了下来。
“知白,怎么样?”他问。
“官家没有答应,也没有驳回。他还在犹豫。”
“犹豫就是机会。至少,他没有当场准了秦桧的三策。”
“可也没有当场驳了。”沈知白不由苦笑,“那位秦中丞在官家心里种下的那颗种子,已经开始悄悄发芽了。”
两人并肩走进书房。
青黛迎上来,递上一盏热茶。
“姑娘,”她低声道,“天机阁有消息,秦中丞今日下午,秘密会见了一个人。”
“可查到是谁?”
“王伦。”
沈知白的目光猛的一凝。
“他们在哪儿见的?”
“西湖上的一条画舫。天机阁的暗桩扮作船娘,在隔壁舱里隐约听到了几句。”
“王伦说,金国那边有口信,‘若和议三策能成,金人愿以河南之地相让’。”
“河南之地?”傅景睿皱眉,“金人肯让出河南?”
“那是诱饵。”沈知白冷冷道,“河南之地,黄河以南、淮河以北,是金人最难守住的地带。”
“那里的百姓心向大宋,金人的统治根基不稳。金人若‘让出’河南,实际上是让我们去收拾那个烂摊子。”
“我们接管了河南,就要面对当地义军、流民、和金人残留的势力。同时,金人可以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内部的完颜宗辅和完颜宗弼之争。”
“这……这不就是借刀杀人吗?”
“不仅是借刀杀人,也是空手套白狼。金人什么都不用出,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大宋为了河南之地耗费无数兵力财力。”
“等我们把河南打下来、稳住了,金人的内斗也结束了。到时候,他们再南下,我们要面对的,就是一个统一的金国。”
傅景睿沉默良久,开口问道:“知白,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沈知白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西湖。
湖面上,几只画舫缓缓划过,船上传来丝竹声和笑语声。
那是临安城的春天,也是太平盛世的假象。
她转过身,看着傅景睿,“如今,我们需要几件事,继续盯着秦桧,然后把王伦的底细,透给张浚。张浚是知枢密院事,主管外交军务,他去查王伦,名正言顺。”
“还有——”她的声音低了下来,“马上派可靠的人去河南。”
“河南?”
“对。”沈知白点头,“河南之地,虽然现在还在金人手里,但我们要提前布局。”
“派人想办法去联络当地的义军、摸清地形、绘制舆图。”
“等有一天,金人真的‘让’出河南时,我们要第一个知道该从哪儿进、该占领哪些地方、该防备哪些敌人。”
傅景睿看着她,忽然笑了。
“知白,你这是……又在下另一盘棋?”
“不!不是下棋。”沈知白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我在筑墙。秦桧在朝堂上挖墙脚,我们在外面筑墙。就比看谁更快。”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景睿——”
“嗯?”
“今晚……陪我喝一杯吧。”
傅景睿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爽快应道:“好。”
***
夜色降临,临安城笼罩在一片灯火之中。
靖国夫人府的后院里,沈知白和傅景睿坐在一棵老梅树下。石桌上摆着一壶黄酒、两碟小菜。
酒是温过的,冒着袅袅热气。
沈知白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傅景睿倒了一杯。
“知白,敬什么?”傅景睿笑问。
“敬……”沈知白举起酒杯,望着天上的月亮,“敬那些还活着的人。”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黄酒很暖,入喉像一团火。
沈知白的脸颊泛起了红晕,眼中的疲惫却消散了一些。
“景睿,”她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靖国夫人了,也不再是天机阁的阁主了,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你会怎样?”
傅景睿放下酒杯,看着她。
“我会怎样?”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然后笑了,“我当然会陪你,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种几亩地,养几只鸡,生……”
他顿住了,耳根微微泛红。
沈知白也没有说话。
两人对视了片刻,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喝酒。”沈知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喝酒。”傅景睿也举起了杯。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远处,西湖上的画舫还在游荡,丝竹声隐约可闻。
可在这棵老梅树下,不是靖国夫人和武翼大夫,只有两个没有名字的人,一个女子,和一个男子。
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默默地喝着酒,看着月亮,直到夜很深了,酒壶空了,梅花的香气在夜风中愈发浓郁。
而此刻,在御史台的一座小楼里,秦桧也站在窗前,看着同一轮月亮。
他的手中,握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
信是从金国上京送来的,信上的字迹他认得,是完颜宗弼的亲笔。
信上只有一句话:
“和议可成,靖国夫人必须除。”
秦桧看完,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
“沈知白……”他低声自语,“你以为你在筑墙,却不知你在给自己挖坟。”
窗外,夜风起了。
临安城的春天,表面上花团锦簇,实际上暗流汹涌。
秦党的网,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而沈知白的墙,也正在一块一块地垒起。
这场博弈,暂时不分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