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五年五月,江南的梅雨季节尚未过去,临安城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金国使者萧毅,在二十名骑兵的护送下,从淮河前线一路南下,经楚州、过扬州、渡长江,于五月初八抵达临安城北门。
萧毅是一个汉人。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契丹化的汉人。
他的祖父那一代从幽州迁至上京,在金国生活了四十余年,早已习惯了女真人的习俗和契丹人的官制。
萧毅本人精通女真语、契丹语和汉语,在金国朝廷中担任“南面官”,专门负责与大宋的外交事务。
这个位置,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显赫的战功或出众的才华,而是因为他是一个“汉人”。
汉人最懂汉人的心思,也最知道怎么说才能让大宋的人动心。
他在城门口递上国书,守城的禁军统领一看那烫金的“大金国书”四个字,脸色就变了。
“金国……使者?”
“正是。”萧毅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优越感,“请通报大宋皇帝,大金国遣使议和,共商两国大事。”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皇城。
赵构接到奏报时,正在御花园里赏花。
五月的天,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艳,红的、粉的、白的,一簇簇挤在枝头,像一群争奇斗艳的贵妇。
赵构站在花丛前,手里握着一把金剪刀,正在修剪一株姚黄的枝叶。
“金国……使者?”他的手顿了一下,剪刀悬在半空。
“是,官家。”前来奏报的枢密院副使低着头,“使者名叫萧毅,自称是汉人,在金国任南面官。”
“他带了国书,说有和平方案要与官家商议。”
赵构默了一下,放下剪刀,接过内侍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传旨——明日崇政殿廷议,召金使觐见。”
“是。”
“另外,”赵构顿了顿,“通知靖国夫人、吕相公、张知院、秦中丞……文武百官,一个都不能少。”
“是。”
***
第二日,崇政殿。
这是自靖康之变以来,大宋第一次正式接待金国使者。
殿中的气氛,紧张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萧毅穿着一身金国官服,紫袍、玉带、纱帽,与大宋的服饰截然不同。
他走在殿中的青砖上,靴底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把小锤,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大金国南面官萧毅,奉我主之命,向大宋皇帝问安。”
他行了一个金国的叩拜礼,单膝跪地,右手抚胸。
赵构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平身。”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萧使者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萧毅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国书,双手呈上。
内侍接过,转呈给赵构。
赵构展开国书,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国书的内容很长,但核心只有三条:
第一,以黄河为界,双方停战。黄河以北,归大金;黄河以南,归大宋。双方各守疆界,互不侵犯。
第二,大宋每年向大金缴纳岁币三十万两白银、三十万匹绢。作为交换,大金释放部分被俘的宋人,并允许南北通商。
第三,双方互派常驻使节,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
赵构看完,将国书放在案上,沉默半晌后缓缓开口:“诸卿,都看看吧。”
国书在群臣手中传阅。
每个人看完,表情都不一样。
吕颐浩面色凝重,张浚怒容满面,秦桧若有所思,王允则面露喜色。
“朕以为,”赵构斟酌着开口,“金国既派使者来,说明他们也不想打了。若能以岁币换和平,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官家不可!”
张浚出列,声音像一记闷雷,炸响在大殿之中。
“金人的话能信吗?”他的脸涨得通红,“靖康之前,他们多少次承诺和平,结果呢?”
“汴京陷落、二圣被俘、中原涂炭!现在他们说‘停战’,不过是想让我们放松警惕,然后再来一击!”
“张知院慎言。”秦桧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平静,“臣以为,张知院说得虽有道理,但此一时彼一时。”
“靖康年间,金国兵强马壮,志在灭宋,所以他们的承诺不可信。”
“但如今,黄天荡一战,完颜宗弼被逼立誓十年不犯,金国内部又有完颜宗辅、完颜宗弼之争,他们此时提出议和,未必没有诚意。”
“诚意?”张浚冷笑,“秦中丞,你在金营里待了两年,可曾见过金人的‘诚意’?”
秦桧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臣在金营中,确实见过金人的残暴。”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臣也见过金人的算计。”
“他们精于权衡利弊,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如今他们提出三十万岁币,远低于靖康年间索要的数字,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也不想打了,至少,暂时不想打了。”
“那以黄河为界呢?”沈知白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刀,切开了殿中的争论。
“黄河为界,”她一步步走上前,“等于正式放弃中原。”
“中原的百姓、宗泽老帅的旧部、还有那些在敌后坚持抗金的义军,秦中丞,请问这些人,该怎么办?”
秦桧转过身,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两柄剑锋相撞,迸出看不见的火花。
“靖国夫人,”秦桧微微一笑,“臣以为,议和未必就是放弃中原。”
“我们可以‘以空间换时间’,先接受和平,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再行北伐。这不是投降,这是策略。”
“策略?”沈知白冷笑,“秦中丞在金营里待了两年,住出感情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插秦桧的痛处。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住了。
这是朝堂上第一次有人公开揭秦桧的伤疤。
“金营”两个字,是秦桧最忌讳的禁忌,是他在朝堂上最不愿被人提及的过去。
秦桧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的脸上,依然维持着那副平静的面具。
“靖国夫人说笑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很快恢复了平稳,“臣在金营中九死一生,对金人的仇恨,不比任何人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