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全实力?”沈知白的声音陡然拔高,“秦中丞,你知不知道,襄阳的将士们正在浴血奋战,为你口中的‘空间’流血牺牲?”
“岳将军在蔡州巷战三日,完颜承麟的长枪刺穿了七名弟兄的胸膛;张宪在邓州夜袭,三百背嵬军永远留在了城下;傅景睿将军在淮北的冰天雪地里,带着三百人跟金人的游骑周旋——”
她的声音像一道雷霆,在殿中炸响:“当你坐在临安城里谈‘策略’,他们可是在用命打!”
秦桧的脸色终于变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而且,”沈知白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萧使者带来的‘和平方案’,有一个致命的陷阱,岁币三十万两、绢三十万匹。”
“官家,朝廷一年的税赋,除去军费,不过八十万贯。拿出六十万贯给金人,朝廷还怎么运转?还怎么发俸禄?还怎么赈济灾民?”
她转向赵构,深深一揖:“官家,靖康之前,朝廷每年给辽国的岁币是十万两。”
“后来金人索要的‘犒军费’,涨到了一百万两。今日他们开口三十万,看似仁慈,实则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
“今日三十万,明日就是五十万,后日就是一百万。这无底洞,填不满。”
赵构的脸色随着沈知白的话,越来越难看。
吕颐浩此时出列,斟酌着开口:“靖国夫人说得有道理。但臣也以为,金使既然来了,拒之门外,恐激其怒。”
“不如先拖着,既不答应,也不拒绝,看看金人下一步如何走。”
“吕相公这是要继续和稀泥?”张浚冷声道。
“这不是和稀泥,这是务实。”吕颐浩不疾不徐,“金国内乱未平,完颜宗辅、完颜宗弼之争胜负未分。”
“此时贸然答应议和,无论站在哪一边,都可能引火烧身。不如静观其变,待其内耗。”
“静观?”沈知白淡淡道,“吕相公可知,静观也是有代价的?金使在临安待一日,谣言就传一日;待一月,民心就乱一月。拖到何时是个头?”
吕颐浩语塞。
赵构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摆了摆手:“好了,都别说了。朕意已决,和议之事,容后再议。先送金使回去歇息,说朝廷需要时间考虑。”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赵构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看看沈知白,又看看秦桧,再看看手中的国书,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
“好了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和议之事,容后再议。先送金使回去歇息,说朝廷需要时间考虑。”
“官家,”张浚还想说什么。
“朕说了,容后再议!”赵构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退朝!”
他站起身,袍袖一拂,转身消失在殿后的屏风之中。
***
萧毅被安置在临安城西北的驿馆中。
这座驿馆是朝廷专门用来接待外国使节的,三进院落,亭台楼阁,布置得颇为雅致。
可萧毅无心欣赏,此行的任务,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他坐在正厅中,面前摆着一杯龙井,茶已经凉了,他却一口未动。
“萧大人,”随行的副使低声道,“大宋皇帝没有当场答应,咱们的差事……”
“不急。”萧毅摆了摆手,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大宋皇帝没有驳回,就是最好的消息。”
“为何?”
“因为他犹豫了。”萧毅端起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只要犹豫,就说明他心动了。他只是不敢当着那些主战派的面答应。”
他放下茶杯,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梅雨。
“你看这江南的雨,”他说,“下得缠绵悱恻,让人只想躲在屋里睡觉。”
“大宋的皇帝,在这雨里住了三年,早就忘了北方的风雪是什么滋味了。给他一点时间,也给他一个台阶,他自己会往下走的。”
“那咱们下一步……”
“等。”萧毅说,“同时,还要见一个人。”
“谁?”
“秦桧。”
副使一愣:“秦中丞?咱们不是已经通过王伦传过话了吗?”
“王伦传的是宗弼大人的话,本使传的是宗辅大人的话。”
萧毅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大人宗弼和宗辅大人虽然都在打议和这张牌,但目的不同。”
“宗弼大人想议和,是为了腾出手来对付宗辅大人;宗辅大人想议和,是为了稳住大宋,好专心收拾宗弼大人。”
他顿了顿,“这秦桧是宗弼大人的人。但本使,却是宗辅大人的人。”
副使倒吸一口凉气:“大人,您这是要……”
“这是两面下注。”萧毅冷笑,“大宋的皇帝看不清楚,但咱们心里要有数。不管宗弼大人和宗辅大人谁赢,议和这张牌,最后都要打下去。”
***
退朝之后,沈知白没有直接回府。
她换了一身便装,带着青黛,从崇政殿的后门出去,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城南的一座茶楼。
茶楼的雅间里,张浚已经等在那里。
“夫人,请坐。”张浚站起身,面色凝重,“今日朝堂上,您那一刀,插得够狠。”
“还远远不够。”沈知白在他对面坐下,“秦中丞那人,脸皮比城墙还厚。我戳他一刀,他连血都不会见。”
“此人也很会记仇。”张浚叹了口气,“夫人,浚以为,秦中丞此人,必须除掉。”
“他现在是主和派的灵魂,有他在,朝堂上永远不会有统一的抗战意志。”
“我又何尝不知?”沈知白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但他在官家面前装得太好了,忠义之士、逃归功臣,满朝都说他是‘忍辱负重’的典范。”
“咱们若没有确凿的证据,是动不了他的。”
“确凿的证据……”张浚闻言,微微皱起眉头,“夫人手里的天机阁,也查不到半点?”
“天机阁查到了一些,但还远远不够。”沈知白放下茶杯,“他在金营中为完颜宗翰写劝降信的事,只有一个金国老兵的口供,不能作为呈堂证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