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义珍跑了,这案子就成了一根悬在许多人心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一天不落网,那些和他有过勾连的人就一天睡不安稳。
睡不安稳的人,自然会露出马脚。
这就叫敲山震虎,也叫借尸还魂。
高育良站起身来:“今天的事,暂时就到这里。”
“昌明同志,检察院这边继续走程序,该立案立案,该通缉通缉,不要因为人跑了就偃旗息鼓。”
”祁厅长,你的人给我盯紧了,一定要把内鬼揪出来。”
季昌明和祁同伟齐声应是。
“另外,这件事暂时不要对外扩散,在省委常委会做出决定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接受媒体采访。”
“都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众人起身,鱼贯而出。
出了省委大楼,沈如晦有些幸灾乐祸。
丁义珍出逃的消息一旦传开,那些和丁义珍有过牵扯的人,今晚怕是都要睡不着了。
而这其中第一个睡不着的人,姓李名达康。
而祁同伟并没有急着离开,他跟随高育良前往了省委三号楼。
书房里。
祁同伟小心翼翼地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老师,关于丁义珍逃跑这件事,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高育良眼皮都没抬:“什么疙瘩?”
“通风报信这个人,肯定是掌握核心信息的人。”祁同伟往前探了探身子。
“您想,丁义珍出逃的时间节点有多精准?
“等到所有程序走完,丁义珍人已经在飞机上了。”
“这要不是有人提前递了消息,我祁同伟三个字倒过来写!”
高育良不耐烦地说道:“别老说废话,你直说是谁吧。”
祁同伟咬了咬牙:“老师,我觉得是刚刚在场中的某一个。”
“而且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李达康中间出去了一趟,说是抽烟,足足走了七八分钟。”
高育良的眉头皱了起来。
祁同伟见状,继续说道:“老师您想,丁义珍是谁的人?”
“他是李达康一手提拔起来的爱将啊!”
“光明峰项目要是查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李达康能不怕?”
“所以他先把丁义珍放跑了,来一个死无对证,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够了。”高育良的声音骤然严厉起来。
“祁同伟,你是省公安厅厅长,不是街边茶楼里嚼舌根的老太太。”
“就你这个脑子,你是怎么混到公安厅长的?”
“办案子讲究的是证据,不是你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主观臆测。”
“你要是拿不出真凭实据,光凭猜想就去指认一个省委常委,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李达康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你无凭无据地质疑他,他反手就可以告你诬陷诽谤!”
“万一真的是李达康,那咱们也得等掌握了证据再说,万事不急。”
“万一不是呢?”
“那就是一场政治笑话!”
“同伟,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种不利于团结的话千万不要说!”
祁同伟被高育良劈头盖脸的训斥说得低下了头。
高育良话里的警告意味丝毫未减:“你要查,就给我老老实实地查,拿出真凭实据来。”
“但在查到铁证之前,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说,不该想的事一件都不要想。”
“丁义珍已经跑了,这个烂摊子还得我们这些人来收拾,你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指认李达康,是想把整个汉东政坛搅成一锅粥吗?”
祁同伟连连点头:“老师教训得是,是我考虑不周。”
“行了,回去休息吧。”高育良摆摆手。
“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呢。”
祁同伟起身告辞。
而此刻,在京州市委大楼里,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李达康从省委回来后,连口水都没喝就直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把张树立和孙连城给我叫过来!现在!马上!”李达康解开了领带,大声说道。
小金立刻退了出去。
不到半个小时,京州市纪委书记张树立和光明区区委书记孙连城先后赶到。
两个人都是被人从被窝里薅起来的——张树立的头发还翘着一撮,孙连城倒是穿戴整齐,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两人走进李达康办公室的时候,相互对视了一眼。
李达康那张脸太臭了,乌云密布的,一看就大事不妙。
两人都只能站着,不敢坐下。
“丁义珍跑了,你们知不知道?”
张树立赶紧点头:“李书记,我刚听说——”
“刚听说?”李达康一拳头砸在办公桌上。
“你是纪委书记!京州市的纪委书记!”
“你分管的廉政建设呢?你主抓的反腐倡廉呢?”
“丁义珍在你眼皮子底下腐化堕落这么多年,你愣是查不出一点蛛丝马迹来?”
张树立被训得脸色煞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李书记,是我的工作没做到位……”
“当然没做到位!”李达康不依不饶。
“你要是早一点发现问题,早一点向我汇报,至于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我李达康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京州市委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张树立只觉得委屈。
他在京州市纪委书记的位置上坐了三年,一直觉得自己干得还算称职,至少没出过什么大纰漏。
可今天李达康这番话,等于是在他脸上啪啪扇耳光,扇完了还要问他疼不疼。
但他不敢反驳。
李达康这个人强势惯了,只能顺着来。
而且,现在李达康把责任往他身上推,虽然有些蛮不讲理,但程序上挑不出毛病——毕竟纪检工作的第一责任人就是他张树立。
李达康训完了张树立,又把目光转向了孙连城。
“还有你,孙连城!”
“你和丁义珍共事两年,怎么就没发现丁义珍的贪腐问题呢?”
孙连城本来想顶回去——我一个刚上任的小区委书记,查土地的事还是沈部长在后面撑腰才敢动的,你李达康当初可是拼了命地护着丁义珍,现在人跑了,你倒反过来怪我不早举报?
这不是倒打一耙吗?
但这话他只在心里过了一遍,嘴上说出来的却是另一番话:“李书记,光明区的土地核查工作还在推进中,后续如果发现问题线索,一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而且李书记你也可以放宽心些,前段时间我在严查土地问题,追回来不少损失。”
李达康闻言,不敢说话了,丁义珍一跑路,孙连城确实成功臣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显得痛心疾首。
“丁义珍出逃这件事,我有责任。”
这句话一出,张树立和孙连城同时抬起了头。
“丁义珍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他在京州干了这么多年,我作为班长,对他的监督管理确实存在疏漏。”
“这一点我不否认,也不推卸。”
“但是——”
“我有责任,你们呢,你们有没有责任啊?”
“张树立同志,你是纪委书记,干部的日常监督是你的职责所在,丁义珍出问题你视而不见,这就是失职!”
“孙连城同志,你是光明区的新任书记,丁义珍在光明区留下的烂摊子你要是不清理干净,那就是你的失职!”
张树立和孙连城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李达康这番话,明面上是在做自我批评,实际上却是把责任转嫁了个干干净净。
他承认自己有责任,但强调的是监督管理存在疏漏——这种措辞在官场上属于典型的轻描淡写,既不否认问题的存在,又把问题的严重程度降到了最低。
然后他把主要责任往两边一摊,一边摊给纪委书记张树立,说人家是视而不见,一边摊给孙连城,说人家要清理烂摊子。
至于他自己在丁义珍长期违规兼职这件事上一度力挺、百般维护,则是只字不提。
这就叫专业甩锅。
孙连城心里很不屑,但懒得跟李达康计较了,郑重表态:“李书记,您放心,光明区一定全力以赴,把丁义珍留下的问题查清楚、处理好。”
张树立也赶紧跟上:“李书记,纪委这边立刻启动内部自查程序,同时配合检察院做好丁义珍案的后续调查工作。”
李达康见两人态度还算端正,脸上的怒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挥了挥手:“行了,都回去工作吧。”
“记住,这件事还没完,谁要是再出什么纰漏,别怪我李达康翻脸不认人!”
张树立和孙连城如蒙大赦,赶紧告辞离开。
出了市委大楼,两人站在台阶上,张树立苦笑着说了一句:“孙书记,你说咱们这是招谁惹谁了?”
孙连城拍了拍他的肩膀:“张书记,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只不过有些刀是冲你来的,有些刀是替别人挨的,替人挨刀这种事,习惯就好。”
张树立苦笑着摇了摇头,钻进车里走了。
孙连城站在台阶上,仰头望了望夜空。
今晚这出戏,李达康唱的是甩锅推责,张树立唱的是代人受过,他孙连城呢?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大概唱的是隔岸观火——李达康的火烧得再旺,也烧不到他身上,因为他不是李达康的人。
他现在是沈如晦的人。
想到沈如晦,孙连城的心里安定了不少。
他是真服了这位新来的组织部长。
人家比自己还年轻十岁,可那份沉稳、那份谋略、那份运筹帷幄的气度,自己是拍马也赶不上。
跟着沈部长,准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