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丁义珍出逃的消息猛烈发酵。
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暗自庆幸,有人辗转反侧,还有人已经在盘算着这场风暴过后该怎么重新站队。
而沈如晦,他属于另一种人——趁你病要你命的那种。
丁义珍跑路的早上六点,省委组织部的灯就已经亮了。
沈如晦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连夜赶出来的报告,题目长得像是论文标题——《关于京州市干部队伍管理中存在的突出问题及整改建议》。
陈东临站在一旁,看着部长用红笔在报告上圈圈点点,心里直犯嘀咕。
他在秘书这个位置上坐了两年,见过无数份报告,但像今天这份措辞如此凌厉的,还是头一遭。
报告开门见山,第一段就把丁义珍案定性为京州市干部管理监督体系存在系统性漏洞的集中体现。
系统性漏洞,这五个字可不是随便用的。
在组织系统的语境里,系统性意味着不是一个人的问题,不是一件事的问题,而是整套机制、整套班底、整套用人思路都出了问题。
这就好比你去医院看病,医生说你不是感冒发烧,而是免疫系统出了毛病——这问题可就大了去了。
“部长,这份报告发下去,恐怕会震动不小。”陈东临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
沈如晦头也不抬,继续在报告上批注:“震动就对了。”
“丁义珍跑了,京州的天塌不下来,但如果谁都不说话、谁都不反思、谁都不担责,那下一个丁义珍迟早还会冒出来。”
“组织部的职责是什么?”
“就是管干部、管队伍、管用人。”
“现在干部出了问题、队伍出了纰漏、用人出了偏差,组织部不说话,难道让老百姓替我们说?”
陈东临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他在心里暗暗感叹,自家这位部长看着文质彬彬的,说起话办起事来却是一把开了刃的快刀——刀刀见血,毫不含糊。
沈如晦把改好的报告递给陈东临:“发吧,发全省,抄报省委、省纪委、省委政法委,一个字都不许改。”
陈东临双手接过报告,转身出去的时候,听见沈如晦又补了一句:“对了,给京州市委单独发一份,注明李达康书记亲启。”
陈东临脚步顿了一下,心想这是要往李达康心口上再扎一刀啊。
但他没敢多说,应了一声是,快步走了出去。
报告发出之后,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整个汉东政坛安静得有点可怕。
这种安静,沈如晦太熟悉了。
暴风雨来临之前,海面总是最平静的。
各路神仙都在看这份报告,都在琢磨字里行间的弦外之音,都在盘算自己该往哪边站、该说什么话、该表什么态。
体制内的人读文件,从来不是读文字本身,而是读文字背后的风向。
沈如晦这份报告,表面上看是在批评京州的干部管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刀锋所向,直指李达康。
因为京州的干部管理,归根结底是李达康在管。
京州的用人思路,归根结底是李达康在定。
京州出了问题,板子打在京州市委身上,首当其冲的就是李达康这位班长。
这一招叫隔山打牛,也叫敲山震虎,更叫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用最冠冕堂皇的报告,打最狠的七寸。
这就是沈如晦的风格——阳谋,堂堂正正的阳谋。
让你明知道他在出招,却偏偏挑不出半点毛病。
吕州那边,沙瑞金正在一个农业示范园区里调研。
这位省委书记到汉东半个多月了,调研的足迹遍布了大半个省份。
从吕州到林城,从矿区到农村,从开发区到保税区,他走一路看一路问一路,就是不急着回省城。
秘书白处长凑过来,把手机递给沙瑞金,低声说了一句:“沙书记,省委组织部刚发了一份报告,是关于京州干部队伍问题的,措辞比较……比较尖锐。”
沙瑞金接过手机,点开文件,一边走一边看。
看着看着,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停住了脚步,站在一片绿油油的蔬菜大棚旁边,脸色阴晴不定。
白处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老板的表情,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沙瑞金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缓缓收起手机,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个沈如晦,动作够快的。”
快,确实快。
丁义珍昨天跑路,今天报告就发出来了,速度快得让人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这速度背后是什么?
是沈如晦连夜就准备好了这份报告,就等着一上班把它抛出来。
换句话说,人家不是在应对突发事件,人家是在利用突发事件。
这就不是一般的高明了,这是诸葛亮借东风级别的谋略。
可怕啊!
但沙瑞金不太喜欢,认为沈如晦对李达康的打压有点过了,不管怎么说,李达康终究是能办事的人,是他这个省委书记要拉拢的人。
前面他可以允许沈如晦敲打一下李达康,但现在不行!
沙瑞金回到车上,关上车门,拨通了沈如晦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如晦同志,你那份报告我看了。”沙瑞金开门见山。
“写得很好,问题点得准,建议也提得实,但是——”
他的语气变得慎重起来:“我有点不太明白,你想动哪些人?”
沈如晦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沙书记,我这边有一份初步的人事调整建议名单,正想向您汇报。”
“名单涉及京州八个正处级岗位,包括光明区区长、市发改委副主任、市国土局副局长、市规划局总工程师等几个关键位置。”
“除了光明区区长本就空缺,其他岗位的共同特点是——现任干部在同一岗位上任职时间过长,且大多数与丁义珍案有直接或间接的工作关联。”
“按照组织规定,在同一岗位任职满五年的干部应当进行轮岗交流,而这份名单上的干部,有的已经在同一位置上待了七年甚至八年,轮岗交流完全符合组织原则。”
沙瑞金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岗位挨个过了一遍——市发改委副主任是李达康一手提拔起来的,市国土局副局长跟丁义珍关系密切,市规划局总工程师是光明峰项目审批的关键环节负责人。
这哪是什么轮岗交流,这分明是对京州干部体系的一次精准打击。
而这些干部背后站着的人,无一例外都是李达康。
沙瑞金显得很郑重:“如晦同志,你这个名单,是不是有些过于……集中了?”
集中,这个词用得讲究。
在官场上,说一件事集中,往往不是在说它地理上的分布,而是在说它政治上的指向。
沙瑞金的意思是——你这一刀下去,砍的都是李达康的人,针对性是不是太强了?
沈如晦当然听懂了沙瑞金的弦外之音,但他选择了装傻:“沙书记,集中说明什么?”
“说明问题集中嘛。”
“丁义珍案不是孤立的事件,它在京州干部队伍中有着深层的制度性根源。”
“这份名单上的岗位,都是在丁义珍案中暴露出管理漏洞的关键节点,集中调整恰恰说明我们找准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对症下药,总比遍地撒网要好。”
沙瑞金被这番言之凿凿的回答弄得有些无奈。
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四十年,见过许许多多能言善辩的干部,可像沈如晦这样既能把话说到天衣无缝、又能把事做到滴水不漏的,还真是不多见。
属实头疼啊!
“如晦同志,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
“但是达康同志毕竟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是汉东改革发展的重要支柱。”
“你现在这样大张旗鼓地调整他的人,会不会让外界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联想?”
“会不会让人觉得,省委内部出现了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