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放在高育良这个篮子里。
祁同伟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给高育良鞠了一躬:“老师,您的教诲我记住了。”
“我一定慎重考虑,不辜负您的期望。”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很清楚这小子压根就没有死心。
但他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多年的师生相处下来,高育良太了解祁同伟了——这人骨子里有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劲儿,有些道理光靠说是说不透的,得让他自己去碰、自己去疼、自己去头破血流。
疼了,就懂了。
祁同伟从高育良家出来站在门口点了根烟,用力吸了一口。
他把高育良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老师说得有没有道理?
有道理。
老师说得对不对?
对。
但老师说的那些道理,都是从他的视角出发的——他高育良是省委专职副书记,是汉大帮的帮主,门生故吏遍布政法系统,他不缺权力,也不缺安全感。
所以他可以不急,他可以稳坐钓鱼台,他可以左右逢源、以不变应万变。
可我祁同伟有什么?
一个没有副省长头衔的公安厅长,一个被李达康当狗一样嫌弃的赵立春旧部,一个眼看就要年过半百却还在原地踏步的正厅级干部。
我不急?
我不急谁替我急?
祁同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像是碾灭了他心里最后一丝犹豫。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却没有急着发动车子。
他在黑暗里坐了足足十分钟,把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掏出来,反复折腾了好几个来回。
终于,他一咬牙,拨通了沈如晦秘书陈东临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陈处长,您好,我是省公安厅祁同伟。”祁同伟的声音听起来客气又恭敬,和刚才在书房里慷慨激昂的样子判若两人。
陈东临似乎并不意外:“祁厅长,您好,有什么指示?”
“不敢当不敢当。”祁同伟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了起来。
“是这样的,省公安厅最近在队伍建设方面有一些想法和举措,想找个时间向沈部长当面汇报一下公安厅的工作,不知道沈部长什么时候方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大概是陈东临在翻沈如晦的日程安排。
片刻之后,陈东临的声音重新响起:“祁厅长,沈部长后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有一个空档,您看这个时间可以吗?”
“可以可以,太可以了!”祁同伟连声说好,那语气热切得像是中了彩票。
“那就后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祁同伟靠在座椅靠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一步,迈出去了。
两天后的下午,省委组织部大楼。
祁同伟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警服,警衔擦得锃亮,皮鞋也打得油光可鉴。
从停车到上楼,他一路上对着车窗玻璃和后视镜整理了好几次仪容仪表,那架势不像是去向组织部长汇报工作的公安厅长,倒像是去相亲的毛头小伙。
祁同伟准时推开了沈如晦办公室的门,手里拎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沈如晦正在批阅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祁厅长,第一次见面吧,请坐。”
祁同伟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像一根标枪,双手把文件袋捧在膝盖上,那姿态比开公安厅全体干部会议还要端正三分。
“沈部长,我今天来,是想向您全面汇报一下省公安厅今年的工作情况。”
“尤其是干部队伍建设方面的一些思路和做法,希望能得到您的指导。”
沈如晦放下手里的笔,做了个请的手势。
祁同伟立刻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叠厚厚的汇报材料,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汇报。
“首先是维护社会稳定方面。”
“今年全省刑事案件发案率同比下降了百分之八点六,命案侦破率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这个数据在全国排名前三。”
“特别是在打击电信诈骗方面,我们成立了一个跨警种的专项行动组,联合银行、电信运营商开展协同作战,全年累计破获电诈案件三千七百余起,为群众挽回经济损失超过十二个亿。”
“其次是打击经济犯罪方面。”
“今年我们重点查处了一批非法集资、虚开增值税发票、侵犯知识产权的大案要案。”
“其中有一个假药案,涉案金额高达五点八个亿,我们辗转七个省、奔波上万公里,最终一举捣毁了整个制售假药的产业链,抓获犯罪嫌疑人四十三名,这个案子还被公安部作为典型案例在全国推广。”
沈如晦一边听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祁同伟。
这人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条理分明,每一个数据都信手拈来、倒背如流,显然是下了一番苦功夫准备过的。
单从汇报的角度来说,祁同伟的表现确实可圈可点。
但沈如晦在组织口干了十几年,什么花样没见过?
汇报工作做得漂漂亮亮,实际工作做得马马虎虎,这种干部他见得多了去了。
祁同伟见沈如晦没有打断他,信心又涨了几分,继续滔滔不绝地往下说:“再说队伍建设方面。”
“我们今年推行了一套全新的绩效考核体系,把破案率、群众满意度、执法规范率都纳入了考核指标,每个季度排名一次,排名靠后的单位负责人在全省公安系统大会上做检讨。”
“效果非常显着,各市县公安局的办案效率平均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以上。”
“另外在科技强警方面,我们投入了将近两个亿的资金,对全省的天网监控系统进行了全面升级,新增了三千多个高清监控点位,覆盖了所有城区主要路口和治安重点区域。”
“人脸识别技术的应用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今年通过人脸识别系统抓获网上逃犯一百二十多名,其中还有三个是潜逃了十年以上的命案逃犯——”
“祁厅长。”沈如晦终于开口了。
祁同伟闻言立刻闭嘴了,显得很紧张。
“你的汇报很全面,数据也很详实,公安厅的工作做得不错。”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祁同伟立刻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沈部长您请问。”
沈如晦直言不讳:“公安厅在丁义珍出逃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祁同伟愣住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了好几圈——沈如晦这是什么意思?他在怀疑什么?他知道了什么?
“这个……”祁同伟干咳了一声,迅速调整好状态。
“沈部长,丁义珍的案子是检察院主办的,公安厅从头到尾没有介入过。”
“按照相关法律规定,检察院独立行使反贪侦查权,我们公安系统不方便越俎代庖。”
“当然,如果检察院需要协助,比如通缉、追逃、技术侦查这些方面,公安厅一定会全力配合。”
沈如晦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祁同伟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自己这个回答应该还算无可挑剔。
可他这口气还没松完,沈如晦又开口了:“没介入最好。”
“不过我最近听说了一个消息,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想跟祁厅长核实一下。”
祁同伟的心又悬了起来:“沈部长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