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晦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那目光平平淡淡的,可祁同伟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
“据我所知,丁义珍出逃时用的那本假护照,是通过一个姓刘的商人办的。”
“这个姓刘的商人,常年活跃于香江,神龙见首不见尾。”
“有意思的是,这位刘老板好像在公安系统有不少朋友,出入境管理局那边也有人跟他称兄道弟。”
“祁厅长,你听说过这个刘姓商人吗?”
祁同伟的后脊梁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刘生!
沈如晦居然查到了刘生!
那个护照确实是刘生帮丁义珍搞的,而刘生跟赵瑞龙确实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这件事要是被沈如晦顺藤摸瓜查下去,他祁同伟的麻烦就大了。
“沈部长,这个刘姓商人叫刘生……”祁同伟的脑子飞速运转着,拼命组织着措辞。
“我确实认识,他公司跟公安厅有一些正常的业务往来,比如给厅里供应办公用品、做做后勤保障什么的。”
“不过您说的护照的事,我是第一次听说。”
“如果真有这种事,那一定是下面的人瞒着厅里干的,我回去一定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沈如晦看着祁同伟额头上那一层细密的汗珠,忽然笑了。
“祁厅长不用紧张,我只是随口一问。”
“毕竟丁义珍出逃这件事影响太恶劣了,上面三番五次追问细节,我这个组织部长总得掌握一些情况才好应对。”
“既然公安厅跟这件事没有关系,那我心里就有数了。”
沈如晦说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态度之轻松,仿佛刚才那个让祁同伟差点心脏骤停的问题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但祁同伟不是傻子。
他在公安系统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审讯技巧没见过?
沈如晦这招叫敲山震虎,表面上轻描淡写,实际上是在告诉他——你的小动作,我都知道,别以为能瞒天过海。
祁同伟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崭新的警服衬衫黏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
但他不敢动,连擦汗的动作都不敢做,只能硬撑着把剩下的汇报内容草草收尾,然后起身告辞。
“沈部长,打扰您这么长时间,实在不好意思。”
“您对公安厅的工作有什么指示,我一定认真领会、坚决落实。”
沈如晦笑着说道:“公安厅的工作总体不错,祁厅长辛苦了。”
“不过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祁同伟立刻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沈部长您尽管说,我求之不得!”
沈如晦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当官嘛,干得好是本事,站得稳是更大的本事。”
“有些时候,与其琢磨怎么站队,不如先琢磨怎么把自己屁股底下擦干净。”
“祁厅长,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祁同伟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太清楚了——你别琢磨投靠我的事了,先看看你自己干不干净吧。
祁同伟从组织部出来的时候,嘴唇都发紫了。
他刚才在沈如晦面前,就像一个被看穿了底牌的赌徒,赤裸裸地站在那里,无地自容。
他掏出手机,想给高育良打电话,把刚才的事原原本本地汇报一遍。
可终究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怎么说?
说老师您是对的,沈如晦确实不是省油的灯,我今天差点被他一句话问得魂飞魄散?
还是说老师您再帮帮我,沈如晦好像知道很多事,我该怎么办?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而且,他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念头在心底翻腾——沈如晦今天敲打他,用的方式虽然让他难堪,但沈如晦并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这就说明,在沈如晦的棋盘上,他祁同伟并不是一枚毫无价值的弃子。
否则沈如晦何必敲打他?
直接一棍子打死不就行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还有用。
祁同伟想到这里,心情陡然复杂起来。
他既感到一种被看穿的屈辱,又生出一种被当作了可用之人的侥幸。
这种屈辱和侥幸混合在一起,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他从省委大院出来,坐进车里,点了一根烟,大口大口地吸着。
而在省委组织部的办公室里,沈如晦正在接另一个人的电话。
电话是孙连城打来的。
“沈部长,有件事我必须当面向您汇报。”孙连城显得很焦急。
“是关于大风厂的。”
沈如晦眉头微微一挑,让孙连城立刻过来。
半个小时后,孙连城风风火火地赶到了沈如晦的办公室。
这位新上任的光明区区委书记穿着一件夹克,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坐,慢慢说。”沈如晦指了指椅子,又让陈东临给他倒了杯水。
孙连城端起水杯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缓了口气,才开始汇报:“沈部长,大风厂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这家厂是光明区土生土长的老牌企业,以前是国企,做服装加工的,鼎盛时期有三千多工人,曾经是咱们光明区的利税大户。”
“但这些年服装行业不景气,加上厂里的设备老化、管理落后,订单越来越少,经营越来越困难。”
“到现在已经连续亏了五六年了,工人的工资也拖欠了大半年。”
“丁义珍在任的时候,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把大风厂的地块纳入了光明峰项目二期的规划范围。”
“后面大风厂更是鬼使神差地被判给了山水集团。”
“这块地位于光明区核心地段,紧邻光明峰项目一期,商业开发价值极高,保守估计地价至少在二十个亿以上。”
“现在厂里的工人听到风声,说开发商要在年前强拆,情绪非常激动,已经自发组织了护厂队,二十四小时轮班巡逻。”
“我怕拖下去会出大乱子。”
沈如晦听得很认真,等孙连城汇报完,他问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大风厂地块现在的土地性质是什么?”
孙连城愣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材料,支支吾吾地说:“这个……应该是工业用地吧?”
“应该?”沈如晦的语气骤然严厉起来。
“孙连城同志,你是一区的区委书记,辖区内最值钱的一块地的土地性质,你跟我说应该?”
“调过档案没有?看过土地证没有?核实过规划部门的审批文件没有?”
孙连城被问得满脸通红,连汗都顾不上擦了,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学生。
“沈部长,是我工作不够细致,我回去立刻就查——”
“现在就查。”沈如晦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你现在就回去,把大风厂地块的所有相关档案——土地证、规划许可证、土地变更手续、拆迁许可文件——一件不落地给我调出来,仔仔细细地看一遍。”
“看完了再来向我汇报。”
孙连城赶紧站起来,连声应是,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一下。”沈如晦又叫住了他,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连城同志,我必须要提醒你——大风厂这件事,水很深。”
“它表面上看是一桩普通的土地纠纷,但背后牵扯的势力,远比你能想到的复杂。”
“这件事你一定要慎重处理,既不能激化矛盾,更不能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当枪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