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部长,这许可证一发,工人连住的地方都保不住了,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沈如晦笑着说道:“连城同志,纸面上的文章做到这个份上,说明人家早就布好了局。”
“你现在要操心的不是这份许可证,而是另外一件事。”
孙连城一愣,另外一件事?
还有什么事比合法的拆迁许可证更要命?
沈如晦眯着眼睛:“大风厂厂区里,私藏了至少二十吨汽油。”
“都是给货运车加油用的,平时就藏在厂区后院的旧仓库里。”
孙连城只觉得头皮发麻。
二十吨汽油!
老天爷!
一旦那二十吨汽油被人点燃,后果根本不是死伤多少人能概括的,那是要震惊全国、轰动海内外的特大爆炸案。
“沈部长,这……这消息可靠吗?”孙连城的声音都在发颤。
沈如晦瞥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觉得我会拿这种事跟你开玩笑?”
孙连城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句蠢话,急坏了,腾地站起来:“那我现在就回去,组织人手把汽油运走!”
“你看!又急!坐下!”沈如晦眉头一皱。
“你现在去运汽油,工人们会把你看成来缴械的,看成山水集团的帮手。”
“到时候汽油没运出去,冲突先爆发了,你孙连城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孙连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沈部长,那您的意思是……”
沈如晦不急不缓地说出了自己的盘算。
“第一,大风厂的前身是国营服装厂,九十年代末改制的时候虽然换了牌子,但厂里的老组织成员不少,支部的牌子也还在。”
“工人中的组织成员有诉求,基层组织又瘫痪,你说省委组织部该不该下去管一管?”
孙连城眨巴眨巴眼睛,政治嗅觉不算迟钝的他已经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第二,既然是基层组织建设出了问题,那就顺理成章地牵扯到老干部退休待遇、权益保障这一揽子事。”
“省委组织部联合老干部局进驻大风厂,搞一次基层组织治理和老干部工作的专项调研,这个名头谁挑得出毛病?”
孙连城听到这里,眼睛刷地亮了。
妙啊,实在是太妙了。
组织部进驻一个基层组织瘫痪的单位搞调研,那是天经地义、名正言顺的事,谁也拦不住,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借着调研的名义封锁厂区、排查安全隐患,顺理成章地把那二十吨汽油弄走,这就叫瞒天过海、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更妙的是,省委组织部一旦进驻大风厂,就等于在光明区的地盘上插了一面旗。
这面旗一插,沈如晦就不再是站在外围指手画脚的外人,而是名正言顺地介入大风厂事件的棋手。
到时候不管是山水集团的拆迁队也好,李达康的行政命令也罢,都得先过组织部这一关。
“沈部长,您这是一石二鸟……”孙连城刚要拍马屁,忽然意识到二鸟都不止,这分明是一石三鸟、一箭三雕。
沈如晦摆摆手打断了他:“少拍马屁,说正事。”
“你回去之后,只做一件事——以区委名义向大风厂发一份通知,就说省委组织部和老干部局要来调研企业组织建设和退休职工工作,要求厂里配合做好相关准备。”
“至于安全检查、汽油转运,这些都在调研的旗号下进行,这些可都是你的工作。”
孙连城在心里把沈如晦的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越嚼越觉得这位年轻部长的城府可怕。
人家在得知大风厂藏了二十吨汽油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慌张也不是愤怒,而是立刻想到了用组织部进驻这个冠冕堂皇的阳谋来破局。
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理素质,这种在电光石火之间就能织出一张严密大网的谋略水平,他孙连城活到四十八岁还是头一回见识。
不过孙连城也品出了另一层味道——这件事沈如晦本可以直接给李达康打个电话,告诉他大风厂藏着汽油,让他出面处理。
可沈如晦偏偏没有走这条路,而是选择了亲自下场。
这说明什么?
说明沈如晦已经不再满足于在幕后运筹帷幄了,他要走到台前来,亲自坐镇,跟李达康打一场短兵相接的阵地战。
而大风厂就是沈如晦伏击李达康的战场。
在外界眼中,沈如晦和省委组织部是心系大风厂基层秩序的,这和要求强拆的李达康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此后沈如晦趁机大书特书李达康的问题,也是顺理成章了。
厉害,太厉害了,简直就是官场教科书级别的战术操作,怎么还有这么厉害的人啊。
“沈部长,我这就去准备,另外老干部局那边还得您亲自出面协调一下。”
沈如晦点了点头,拿起桌上那部红色座机的话筒,拨通了老干部局局长陈超的号码。
陈超今年五十七岁,在老干部局局长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五年,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
此人面慈心软,见谁都是一副笑模样,在老干部群体中人缘极好,但魄力不足也是公认的短板。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陈超温和的声音:“沈部长,您好您好!”
“陈局长,有个急事,需要你们老干部局配合一下。”沈如晦没有寒暄,直接把大风厂的情况简要介绍了一遍。
当然,关于二十吨汽油的事,他在电话里只字未提——不是信不过陈超,而是这种事在电话里说终究不妥。
陈超听完,沉吟了片刻才开口:“沈部长,您说的这个基层组织调研,我们老干部局确实责无旁贷。”
“只是这大风厂的情况比较复杂,我听说牵扯到山水集团,还牵扯到光明峰项目,万一中间出点什么岔子……”
沈如晦听出了陈超的弦外之音——他是怕得罪人,更怕引火烧身。
“陈局长,正因为情况复杂,才需要我们组织口的同志顶上去。”
“大风厂几百号退休职工的权益保障问题,老干部局不管,谁来管?”
“基层组织瘫痪的问题,组织部不管,谁来管?”
“咱们是吃这碗饭的,该往前冲的时候缩脖子,传出去不光丢自己的人,也丢组织的脸。”
陈超被这番话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干咳了两声:“沈部长说得是,说得是,那我这就安排人……”
“你亲自带队。”沈如晦打断了他,不容商量。
“明天一早,省委组织部和老干部局的联合调研组正式进驻大风厂,你当副组长,我当组长。”
陈超瞬间意识到这其中阴谋的气息。
组织部长亲自挂帅去一个企业搞调研,这事哪会简单。
但他可不敢忤逆一位省委组织部长。
而且转念一想,沈如晦这是把最大的风险扛在了自己肩上,他这个老干部局长反倒成了跟在后面敲边鼓的。
风险,可控!
可控!
“沈部长,您都亲自出马了,我陈超还有什么好说的,明天一早,准时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三辆喷涂着省委机关标志的中巴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大风厂的厂区。
车子停稳之后,沈如晦第一个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