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朴素,看起来就像是来基层走访的普通干部,但身后跟着的那一溜工作人员手里抱着的档案盒、文件夹和笔记本电脑,还是让厂区门口的保安看直了眼。
老干部局局长陈超紧随其后,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容,见了谁都先点头打招呼,活像一尊行走的弥勒佛。
“省委组织部和老干部局的同志来搞调研,你们厂长呢?”陈东临走上前去,向厂门口的保安出示了工作证和调研通知。
保安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花白头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接过通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里嘟囔着:“昨儿个区委是发了这么个通知,俺们还以为是走走过场呢,咋来得这么早……”
话音未落,孙连城带着几个区里的干部一路小跑迎了上来。
他昨晚几乎一夜没合眼,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头却出奇地好。
“沈部长,陈局长,厂区的平面图我已经让人画好了,旧仓库的位置在这里——”
孙连城摊开一张手绘的厂区地图,用手指在西北角的位置点了一下。
沈如晦低头看了一眼,微微点头,随即侧过身对陈超说:“陈局长,你带老干部局的同志先去看望退休职工,了解了解他们的生活状况和诉求,把老干部局的温暖送到位。”
陈超心领神会,知道这是在给他安排明面上的活儿,于是爽快地应了一声,带着老干部局的人马朝职工宿舍楼方向去了。
沈如晦又转向孙连城,压低声音说:“连城同志,你的任务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孙连城咬了咬后槽牙:“沈部长放心,区消防大队的人已经在后门外等着了,三辆危化品运输车,防爆油泵一应俱全,只等调研座谈会一开,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会议室里的时候,后门这边就动手。”
沈如晦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记住,油罐转运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拍照,不许任何人靠近,转运完了之后在旧仓库里放同规格的空油罐做掩护。”
孙连城在心里暗暗感叹——连事后遮掩的细节都想到了,这心思缜密得简直不像人。
上午九点整,联合调研组的座谈会在厂区食堂二楼的大会议室里准时召开。
会议由陈超主持,沈如晦坐在主席台正中央,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台下稀稀拉拉坐了四五十号人,有厂里的中层干部,有退休职工代表,还有几个穿着工装的车间主任,老中青三代参差不齐,脸上的表情也是五花八门——有的神情木然,有的满腹狐疑,还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沈如晦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大意是省委对基层工作高度重视,此次调研旨在摸清情况、解决问题、推动工作,言辞恳切,滴水不漏。
台下的工人们听着这些官话套话,大多面露麻木之色,显然对这类走过场的调研早已司空见惯。
但在些角落,几双格外锐利的眼睛正紧盯着沈如晦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显然不是来看热闹的。
而在座谈会进行得热火朝天的同时,厂区后门外,一场悄无声息的行动正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孙连城亲自坐镇指挥,区消防大队的战士们用防爆油泵将旧仓库里那二十吨汽油一桶一桶地抽到危化品运输车的罐体里。
不到半小时,二十吨汽油全部转运完毕。
工人们从旧仓库里推出来锈迹斑斑的空油罐,原封不动地摆回原来的位置,盖上帆布,一切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孙连城站在后门口,看着危化品运输车缓缓驶离厂区,狠狠地抽了根烟,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块千斤巨石终于落了地。
“沈部长,油已运走,一切顺利。”他掏出手机,给沈如晦发了一条短信。
短信发出几秒钟后,沈如晦的回复就到了,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座谈会开了一整天,从组织建设谈到工会,从退休金谈到医保报销,陈超把老干部局那一套看家本领发挥得淋漓尽致,跟退休老工人们拉家常聊得热热乎乎,气氛融洽得像是过年走亲戚。
沈如晦则扮演了一个称职的倾听者,全程都在认真听取每一位发言人的意见,既不轻易表态,也不随意打断。
调研组在大风厂一待就是两天,先是把厂里的基层党建工作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又帮着退休职工协调解决了几件拖了很久的社保纠纷,还在厂区里办了几场普法讲座和健康义诊。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大风厂的工人们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组织部调研组渐渐放下了戒心,从最开始的冷眼相待变成了见面打招呼,从见面打招呼变成了主动拉家常。
沈如晦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组织部不是洪水猛兽,组织部是来给工人撑腰的。
与此同时,山水集团高小琴那边已经急得快要跳脚了。
她早就从各种渠道得知了省委组织部进驻大风厂的消息,组织部那帮人在厂里搞什么基层调研,骗鬼呢?
基层调研用得着组织部长亲自出马?
基层调研用得着待两天?
这分明就是挡在拆迁路上的拦路石。
但知道归知道,她偏偏没有任何办法去撼动这块石头——人家省委组织部是省委的核心部门,组织部长是省委常委,她一个民营企业的老总,拿什么去跟省委常委叫板?
高小琴只能等待,但她真的很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日历一页一页地翻过,转眼间到了1月16日。
这个日子在汉东省的历史上注定要被浓墨重彩地记上一笔,但此刻的大多数人对此还一无所知。
得知沈如晦终于撤离大风厂,高小琴迫不及待地开始动了。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光明区的大部分居民都已经进入了梦乡。
街灯昏黄,寒风凛冽,偶尔有一两辆夜班的出租车从空旷的马路上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大风厂厂区里也是一片寂静,只有几盏路灯在夜风里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巡夜的护厂队员裹着厚厚的军大衣,抱着胳膊在厂区里来回踱步,时不时跺跺脚驱散冬夜的寒意。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一股暗流正在悄无声息地逼近。
厂区东侧围墙外的一片空地上,六辆没有挂牌照的面包车无声无息地停成了一排,车灯全灭,发动机却一直没熄火,排气管在冷空气里喷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
每辆面包车里都塞了十二三个壮汉,加起来至少六七十号人。
这些人都穿着统一配发的深蓝色工装,脚蹬劳保鞋,手里拎着撬棍、铁锹、大锤,有几个腰间还别着对讲机,领头的那个剃着板寸头,脖子上露出一截青龙纹身,正是山水集团拆迁队的头号干将常成虎。
常成虎蹲在最前面那辆面包车的副驾驶座上,手里的对讲机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都准备好了没有?”
常成虎按了一下通话键,哑着嗓子说:“准备好了,就等您一声令下。”
“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