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成虎把对讲机往腰里一别,推开车门跳了下去,朝身后挥了挥手,六七十号人如同出笼的野兽一般从面包车里涌了出来,朝大风厂的厂区围墙猛扑过去。
他们显然事先踩过点,知道哪段围墙最矮、哪扇铁门最容易撬开。
不到五分钟,厂区西侧的铁栅栏门就被撬棍硬生生撬开了,拆迁队像潮水一样涌了进去。
护厂队的老刘头最先察觉到不对劲。
他正蹲在传达室门口抽旱烟,忽然听见西边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抬头一看,黑压压一大片人影正朝厂区深处冲去。
老刘头吓得旱烟袋差点掉地上,趿拉着棉鞋就往厂区中央那棵老槐树底下跑,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吼了一嗓子:“来了!他们来了!”
厂区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
先是职工宿舍楼的窗户里透出光来,然后是车间和仓库的灯也亮了,紧接着,厂区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喊叫声、脚步声、铁门的咣当声,成百上千的工人从各自家中冲了出来。
他们有的穿着秋衣秋裤,有的光脚趿拉着拖鞋,有的怀里还抱着熟睡的孩子,但无一例外的是,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被激怒了的狮子。
常成虎带着拆迁队刚冲到厂房跟前,就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工人团团围住了。
工人们手里拎着扳手、钢管、扫帚、拖把,甚至还有人举着炒菜的铁锅,把拆迁队围了个水泄不通。
“滚出去!”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工人拄着拐杖站到了人群最前面,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火焰。
常成虎仗着身后有六七十号打手,根本没把这群老弱病残放在眼里,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拆迁许可证,举过头顶晃了晃:“看清楚了,这是市住建局发的拆迁许可证,有法律效力的!”
“我们今天是依法拆迁,谁要是阻拦,就是妨碍执行公务,公安局的车就在外面等着,谁不怕蹲号子的尽管站出来!”
工人们选择了不退。
“什么依法拆迁?我们都没签安置协议,你们凭什么拆我们的厂子?”一个中年女工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对!凭什么!”另一个年轻工人跟着吼了起来。
常成虎他朝身后的打手们使了个眼色,撬棍举了起来,推土机也启动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几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呼啸而至,尖锐的警笛声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亲自带队赶到,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全副武装的民警和特警,迅速在工人和拆迁队之间拉起了一道警戒线。
赵东来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浓眉大眼,脸上的线条棱角分明,一看就是干刑侦出身的硬茬子,他一下车就厉声喝令拆迁队放下器械、退后十米。
常成虎仗着自己是山水集团的人,还想上前理论,被赵东来一个眼神瞪了回去:“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在这片地界上动手就是寻衅滋事,再不退,我连你一起铐!”
常成虎咬着牙退了回去,但眼神里的不甘和凶狠丝毫没有消退。
随后,一道刺目的车灯划破了夜幕。
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驶入厂区,车门打开,李达康从车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市公安局副局长程度和几个市里的干部。
李达康是接到孙连城的求助电话之后赶过来的,孙连城在电话里把事情说得十万火急,说拆迁队和工人已经在厂区里对峙了,随时可能爆发流血冲突。
实际上,李达康早就知道今晚强拆的事。
山水集团那边催着要地,光明峰项目二期开工日期迫在眉睫,大风厂这块地必须尽快腾出来。
他原本打算让拆迁队趁夜色行动,速战速决,等工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些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的工人居然这么硬气,大半夜的能组织起几百号人来硬扛。
工人们看到李达康本人亲自到场,情绪更加激动了。
有人在人群中大声喊着李达康巧取豪夺、官商勾结,还有人把烂菜叶子往他的方向扔,赵东来赶紧让警察组成人墙挡住。
李达康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对身边的程度低声交代了几句,程度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警力做强行清场的准备。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方传来。
“李达康!你还有脸来!”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从人群后方大步走了出来。
这老人少说也有八九十岁,但腰板挺得笔直。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陈岩石,曾经的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
李达康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他认识陈岩石,不光认识,还深知这个老头子的难缠程度——陈岩石在职的时候就以刚直不阿着称,退下来之后更是放飞自我,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不怕得罪。
“陈老,您这么大年纪了,大半夜的不在家休息,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李达康显得有些不耐烦,但到底还是留了三分体面。
陈岩石义愤填膺地说道:“你都要拆大风厂了,我能不来吗?”
“大风厂这家企业是当年我主持改制的,厂里的工人都是我的兄弟姐妹!”
“你们今天如果非要强拆,就先从我这把老骨头身上碾过去!”
说完,陈岩石就在厂区大门口的沙堆上盘腿坐了下来,摆出了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工人们看到老检察长这般义薄云天、以身挡车的壮举,士气大振,纷纷涌上前去把陈岩石团团围住,形成了一道人肉盾牌。
李达康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陈岩石会突然冒出来横插一杠子,这老头子在汉东政坛上的名声很臭,但在工人们中威望很高,典型的沽名钓誉之徒。
自己要是当着几百号工人的面跟他硬碰硬,传出去不光名声扫地,搞不好还会被扣上一顶不尊重老干部的大帽子。
“程度,让你的人准备好,随时准备强行清场。”
李达康压低声音对程度说了一句,然后又补了一句,“但先别动,等我命令。”
程度点了点头,退到一旁用对讲机低声调度警力,六七十名防暴警察已经在大门外的空地上完成了集结,只等李达康一声令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影,从大风厂厂区深处缓缓走了出来。
沈如晦。
李达康瞳孔猛地一缩,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同时炸了窝。
沈如晦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回去了吗?
他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他在大风厂里到底做了什么?
一连串问号像走马灯似的在李达康脑海里飞速旋转,每一个问号都让他感觉不妙。
沈如晦走到对峙双方的中间地带,停下脚步,先是扫了一眼陈岩石,又扫了一眼常成虎和他身后那帮扛着撬棍的打手,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李达康身上。
“达康书记,好巧啊,大半夜的在这儿碰上你了。”
沈如晦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菜市场偶遇了老邻居,可李达康听在耳朵里,却很不对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