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明白过来了——今晚这场冲突,从头到尾都在沈如晦的预料之中。
人家一直蹲在大风厂里,等的就是自己带着拆迁队扑上来,然后从暗处走出来,当着几百号工人和警察的面给他致命一击。
这就是伏击,这就是请君入瓮。
而在陈岩石看来,这个从厂区深处走出来的年轻人,简直就是一个从天而降的程咬金,半路杀出来截胡抢戏的。
他今晚本来是想演一出孤胆老英雄单骑救主的悲壮大戏,可这沈如晦一出现,直接把聚光灯从他身上抢走了。
沈如晦看向盘腿坐在沙堆上、一脸怒相的陈岩石。
“陈岩石老同志,我是省委组织部长沈如晦,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请立刻离开。”
陈岩石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活了八十多年,被人尊敬惯了,就算是沙瑞金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的,眼前这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居然敢让他滚蛋?
“你让我离开?”陈岩石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算老几?大半夜的在这里发号施令?”
沈如晦面不改色,回头朝人群里招了招手,老干部局局长陈超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脸上还挂着他那副标志性的笑容,只不过这会儿那笑容看起来多少有些勉强。
“陈局长,你们老干部局的工作是怎么做的?”沈如晦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
“陈岩石同志作为退休干部,大半夜的跑到拆迁现场来煽动工人对抗执法,这叫什么作风?”
“退而不休、越俎代庖,插手地方政务,组织纪律还要不要了?”
“老干部局对退休干部的思想教育和管理服务,是不是应该好好抓一抓?”
陈超被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连连点头。
他平时对老干部们都是捧着哄着,什么时候见过这种架势?
陈岩石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站了起来,指着沈如晦的鼻子怒斥道:“我是大风厂改制的主要负责人,当年这座厂的底子是我一手定下来的,现在他们要把厂拆了、把工人赶走,你让我袖手旁观?”
“我陈岩石做不到!”
沈如晦笑了笑:“陈岩石同志,你刚才说你做不到?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大风厂是国企改制的私营企业,土地所有权已经依法变更,拆迁许可证是市住建局依法核发的,拆迁主体是山水集团。”
“你是退休干部,不是现职领导,你今天坐在厂门口阻挡拆迁,依据的是哪条法律?”
陈岩石被问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反驳,沈如晦又补了一刀。
“《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三条明确规定,扰乱机关、团体、企业、事业单位秩序,致使工作、生产、营业、医疗、教学、科研不能正常进行,尚未造成严重损失的,处警告或者二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
“陈岩石同志,你也是老检察了,这点法律常识总该有吧?”
“怎么表现得跟个法盲一样!”
在场的工人们都听傻了,他们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敢当面骂老检察长是法盲的。
可偏偏人家说的每一条都站得住脚,你想反驳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更让工人们震惊的是沈如晦接下来的表态。
“今天在场的工人们,不是所有人都在闹事。”
“煽动大家对抗执法、堵住厂门的,是你们当中少部分持有大风厂股份的持股工人。”
“这些持股工人有车有房,比普通工人过得滋润多了,他们为什么这么拼命地拦着不让拆?”
“因为拆迁补偿方案里,持有股份的工人分到的钱比没有股份的工人多得多,他们怕自己的利益受损,所以才煽动大家来当炮灰。”
沈如晦抬高了声音,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工人的脸:“我今天代表省委组织部在这里向大家承诺——凡是没有股份的普通工人,省委将协调光明区政府,确保每一位工人都能足额、及时地拿到安置补偿费,一分钱都不会少!”
这话一出,原本同仇敌忾的人群顿时出现了松动。
很多没有股份的普通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愤怒渐渐被犹豫和动摇取代。
他们本来就不完全清楚拆迁补偿的内情,只是看到持股工人群情激愤地喊着护厂到底,才稀里糊涂地跟着冲了出来。
现在沈如晦把话挑明了——持股工人是为了自己的私利在闹,而普通工人被人当成了挡箭牌。
“别听他胡说八道!他在分化我们!”
一个持股工人急了眼,在人群里嘶声喊道,但已经晚了。
上千名没有股份的普通工人在短暂的交头接耳之后,开始陆陆续续地散去了。
陈岩石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指着沈如晦破口大骂:“你这是区别对待工人!”
“你凭什么说持股工人就不是工人了?”
“他们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拿点股份怎么了?”
沈如晦直言不讳:“陈岩石老同志,你这么卖力地为持股工人说话,是不是你和这些持股工人之间,有什么不该有的利益往来啊?”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看向陈岩石,组织部长当众质疑一个退休老检察长跟持股工人有利益输送,这帽子要是扣实了,陈岩石这辈子的清誉就算是毁于一旦了。
陈岩石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你……你血口喷人!”
沈如晦没再理会陈岩石,径直走到了警戒线旁,从陈东临手里接过那份调研组的汇总报告。
陈岩石知道自己今晚是彻底落了面子,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当众羞辱过,而且还是当着几百号工人和几十号干部的面。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坐不住,颤颤巍巍地掏出手机,拨通了他曾经的下属、如今的省委副书记高育良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高育良睡意朦胧的声音:“喂?哪位?”
“育良,是我,陈岩石!”陈岩石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
高育良的语气立刻恭敬了几分:“陈老?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了?”陈岩石的嗓门陡然拔高。
“大风厂这边都要出人命了!”
“山水集团的人大半夜来强拆,工人们誓死护厂,场面差点失控,我在这里劝了半宿才勉强稳住局势!”
“结果呢?”
“你们那个组织部长沈如晦,一出来就骂我法盲,还让我滚蛋!”
沉默了两三秒之后,高育良才开口:“陈老,您是说……沈如晦同志现在也在大风厂?”
“在!当然在!”陈岩石的声音已经接近于嘶吼。
“他就在我面前站着呢!”
“这小子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难堪,还污蔑我跟持股工人有利益往来,育良,这件事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