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见是,省委组织部可以先把易学习同志列入考察名单,按照新出台的强化考察流程,对他进行一次全方位的考察评估。”
“如果考察结果合格,那正好赶上咱们在下次省委常委会上讨论这侯亮平和易学习的调动。”
“如果考察过程中发现了什么问题,我们也可以在萌芽状态及时纠正。”
沙瑞金听完这番话,心里虽然不痛快——我堂堂省委书记提个人你还要考察考察?——但他不得不承认,沈如晦给出的说法合情合理。
人家没有一口回绝,只是说按程序办、按规矩来。
这就是组织部长的阳谋——我不跟你硬碰硬,我用流程来说事。
流程要是走通了,那是你应该谢我。
流程要是走不通,那是你自己条件不够,怨不了我。
沙瑞金心里暗暗感叹,这个沈如晦,年纪轻轻就把官场上的进退攻守拿捏得如此炉火纯青,属实是厉害。
当然,也未必是什么好事——太能干了,也是一种威胁。
但眼下沙瑞金顾不了那么多了,他现在需要沈如晦的支持,比沈如晦需要他的支持要多得多。
“好,那就按你说的办,先考察。”沙瑞金爽快地答应了。
“下次省委常委会上,京州市委副书记的人选就提名易学习,省检察院反贪局常务副局长的人选就提名侯亮平。”
“两项人事调整一并上会讨论。”
沈如晦点了点头,心里却暗暗发笑。
沙瑞金这老小子,果然是个急性子。
易学习的事才刚起了个头,他就恨不得立刻拍板定下来,生怕夜长梦多、煮熟的鸭子飞了。
不过也难怪,沙瑞金刚到汉东,手底下能用的人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好不容易在吕州发现了易学习这棵好苗子,自然是如获至宝、恨不得立刻收入囊中。
这种心情,沈如晦是理解的。
就像一个饿了大半天的老饕,忽然在路边闻到了红烧肉的香味,那肯定是三步并作两步往里冲。
“沙书记放心,组织部这边会抓紧走完考察程序,确保在下次常委会之前把两位同志的考察材料准备齐全。”
“不过有一点我想提前跟沙书记通个气——易学习同志的考察,我会亲自来。”
沙瑞金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赞许的笑容:“好,有你亲自把关,我就放心了。”
“组织部长的分量摆在那里,你亲自去考察,吕州那边的配合力度也会不一样。”
沈如晦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他亲自考察易学习,当然不是为了给沙瑞金吃定心丸。
他是要给易学习这个看似完美无缺的清官画像上,添上三两笔只有他沈如晦才知道的细节。
比如易学习那位贤内助卖茶叶的事。
一斤茶叶八千八,买家还趋之若鹜、供不应求,这茶叶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沈如晦可得好好品一品。
两人又聊了几句工作上的安排,沈如晦便起身告辞。
沙瑞金破天荒地送到了办公室门口,还拍了拍沈如晦的肩膀:“如晦同志,汉东的事,咱们一起扛。”
沈如晦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沙瑞金今天的姿态,比他预想的要低得多。
先是替陈岩石求情被拒后不但没有恼羞成怒,反而主动认错说以后人事问题要先跟他通气。
接着又主动提出要引进侯亮平,等于是把反贪这条线也交了一部分到他手里。
最后又急切地要提拔易学习,这份急切本身就是一种诚意。
这三步棋走下来,沙瑞金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咱们是同盟,不是对手。
至少目前是这样。
当然,沈如晦不会天真到以为沙瑞金真的就对他掏心掏肺了。
在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今天沙瑞金对他笑脸相迎,是因为他沈如晦在省委常委会上展现了足够的实力,是因为刘福来旗帜鲜明地站在了他这边,是因为沙瑞金目前需要借助他的力量来稳住汉东的局面。
但一旦局面稳住了,沙瑞金还会像今天这样好说话吗?
那可就说不准了。
沈如晦回到办公室,立刻给秘书下达指示:“通知张德山,让他准备两份干部考察的方案。”
“一份是易学习,现任吕州开发区主任,拟任京州市委副书记。”
“一份是侯亮平,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一处处长,拟任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常务副局长。”
陈东临不敢多嘴,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第二天傍晚,沙瑞金按照沈如晦的建议,独自一人驱车前往陈岩石在养老院的住处。
陈岩石正在自家小院里摆弄他那些花花草草。
这处养老院的住所不大,独门独院,上下两层,院子里种满了月季和栀子花,这个季节虽然花开得少了,但枝叶依旧茂盛。
陈岩石袖子挽到了胳膊肘,正拿着一把剪刀给月季修枝。
“哟,小金子来了。”陈岩石说了一句欢迎的话,不过语气酸溜溜的,像是在醋缸里泡过的酸黄瓜,又酸又涩。
沙瑞金也不恼,笑呵呵地走上前去,搀着陈岩石的胳膊往屋里走:“陈叔叔,您这月季养得真好,这个季节还能开花,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陈岩石哼了一声,心里的气其实已经消了大半,但嘴上还要硬撑:“养花养草算什么功夫,真正花功夫的是养人,可惜啊,有些人是白眼狼,养不熟的。”
沙瑞金知道他在指桑骂槐地说沈如晦,也不接茬,只是笑着把他扶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王馥真在厨房里忙活开了,不一会儿就端出来四菜一汤——红烧鲤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外加一盆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汤。
都是家常菜,但胜在干净卫生,味道也地道。
三人围坐在餐桌前,边吃边聊。
沙瑞金先是问了些老两口的身体状况、生活起居之类的家常话,王馥真一一作答,气氛还算融洽。
陈岩石夹了一块红烧鲤鱼,嚼了两口,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小金子,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个组织部长沈如晦,到底是个什么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