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晦说干就干。
在官场上混,最忌讳的就是光打雷不下雨,话说得比谁都漂亮,事办得比谁都拖拉。
他沈如晦能在三十八岁爬到副省级,靠的就是一个快字——想好了就干,干就干到底,绝不拖泥带水。
考察易学习的方案既定,第二天一早,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就整装待发了。
到吕州的时候,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易学习撑着伞在开发区管委会门口等着,皮肤黝黑,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活像个在田间地头转悠了大半辈子的农技员。
“沈部长,欢迎您来吕州开发区指导工作。”易学习迎上来,恭敬地跟沈如晦握了握手。
沈如晦打量了他一眼,虽然56岁了,头发倒是没怎么白,但脸上的皱纹不浅,眼角的鱼尾纹尤其深,一看就是常年在户外奔波的人。
“易主任,今天主要是来了解了解实际情况,你如实汇报就好。”
易学习点了点头,也不多客套,转身就领着考察组往里走。
进了会议室,桌上已经摆好了材料,封面上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年份和类别——招商引资、项目建设、环保督查、安全生产,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沈如晦坐下来,随手翻开一本台账,从第一页开始看起。
这一看,他就知道遇到行家了。
台账记得极其详实,每一个项目从洽谈到签约再到落地投产,每一个环节都有明确的时间节点和责任人,旁边还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备注——某个环节卡在哪里了、需要哪个部门协调、预计什么时间能解决。
字迹说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没有半点潦草敷衍的意思。
沈如晦在深市组织部待了三年,考察过的干部不下百人,能让他看台账看出兴致来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易学习算一个。
“易主任,这个项目是你亲自跟的?”沈如晦翻到一页,指着上面一个新能源电池项目的记录问道。
易学习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对,这个项目从洽谈到签约都是我经手的,投资方是一家民营企业,光这个电池项目谈了大半年,人家来考察了好几趟,反复比较了周边三个省的条件,最后还是选了我们吕州开发区。”
“说说看,怎么拿下来的?”沈如晦合上台账,饶有兴致地问道。
易学习也不藏着掖着,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第一,我们开发区在土地出让方面给的是基准地价,不打折扣也不搞特殊化,但审批速度快,从签约到开工只要四十个工作日,比周边省份快了将近一倍。”
“第二,我们配套了专门的产业工人培训计划,开发区出钱,跟吕州职业技术学院合作,企业还没开工,工人已经培训好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答应他们,投产之后前三年,开发区不搞任何形式的乱摊派、乱收费。”
“说到底,企业不怕地价贵,怕的是吃拿卡要、雁过拔毛,你把规矩亮在明处,人家才敢把真金白银投进来。”
沈如晦听完,转头对张德山说了一句:“德山,记下来——招商靠服务不靠忽悠。”
张德山赶紧在笔记本上刷刷地记了下来。
考察组的其他成员也是连连点头。
易学习给每人倒了杯茶,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包饼干,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开发区条件简陋,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各位领导,这饼干是我爱人自己烤的,大家尝尝。”
沈如晦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脆香甜,比超市里卖的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易主任,你这日子过得挺滋润嘛,贤内助又会炒茶又会烤饼干,你这是娶了个田螺姑娘啊。”
易学习被调侃得老脸一红,搓了搓手:“沈部长您说笑了,我爱人就是个农村妇女,没什么文化,就会干点粗活。”
“这饼干可不粗。”沈如晦又拿了一块,边吃边说。
“能在柴米油盐里做出滋味来的人,都是生活的艺术家。”
张德山在旁边也跟着打趣:“易主任,您可得把嫂子看紧喽,别让哪个开饼干厂的老板挖走了。”
会议室里一阵哄笑,易学习也跟着笑。
聊完了工作,沈如晦话锋一转:“易主任,今天还要去你家里坐坐,方便吗?”
按照新出台的强化考察流程,家访是规定动作,意在了解干部的家庭情况和八小时之外的生活状态。
易学习爽快地点了点头:“方便,随时都方便,就是家里寒碜,怕污了沈部长的眼。”
沈如晦摆摆手,示意他别谦虚。
考察组一行人出了管委会大楼,雨已经停了,天空露出一角浅浅的蓝。
易学习的家就在开发区附近的一个老旧小区里,是九十年代末房改时分下来的标准处级房改房,八十平米,两室一厅。
这显然与外界所传易学习家住豪宅的传闻不符。
不过沈如晦很清楚无风不起浪,赵德汉还两袖清风呢。
客厅不大,目测也就二十来个平方,最显眼的一整面墙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图纸。
沈如晦定睛一看,好家伙——吕州月牙湖开发区总体规划图、土地利用现状图、产业布局图、道路交通图、给排水管网图,一张挨着一张,把整面墙糊得满满当当,连窗户旁边那点空隙都没浪费。
图纸上布满了用红蓝铅笔标注的记号,有的地方圈了圈,有的地方打了叉,还有的地方贴了便签纸,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客厅里除了这些图纸和一张吃饭用的折叠桌、几把椅子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
沙发是老式的弹簧沙发,坐垫已经被压得没了弹性。
卧室的门半敞着,沈如晦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里面也是同样光景——书桌上堆满了资料,床头柜上摆着几本翻旧了的经济类书籍,唯一算得上装饰品的,是墙上挂的一幅字: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易主任,你这家到底是家,还是办公室?”沈如晦忍不住打趣道。
“怎么把规划图全挂家里了?”
易学习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沈部长见笑了,我有个老毛病——在哪儿任职,就把当地的规划图挂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