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也有同款的,这套是备用的。”
“夜里有时候睡不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个点子,要是手边没有图纸,那就只能干瞪眼。”
“有了图,我随时可以爬起来在上面写写画画,把思路捋顺了,第二天一早就能拿到办公室跟同事们商量。”
沈如晦走到墙边,凑近了仔细看那些标注。
图纸上的字迹新旧不一,有的墨迹已经褪色泛黄,有的还鲜红得像刚画上去的。
从标注的内容来看,大到产业园区布局调整,小到某个路口的红绿灯设置,事无巨细,方方面面都有涉及。
这面墙上的每一笔标注,都是易学习二十多年基层工作生涯的活档案。
沈如晦知道这其实是违规了,不过依旧不动声色。
“沈部长,其实老易还有个宝贝,轻易不拿出来的。”毛娅端着茶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毛娅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粗糙,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碎花棉袄,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扎了个马尾,鬓角已经有几缕白了。
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片细密的皱纹,但眼睛很亮,精神头十足,一看就是那种闲不住的勤快人。
“哦?什么宝贝?”沈如晦饶有兴致地问。
易学习连忙朝毛娅使眼色,小声嘀咕道:“别显摆了,那些破烂玩意儿也好意思拿出来让领导看?”
毛娅理都没理他,把茶盘往沈如晦面前一放,转身就从卧室里抱出一个旧纸箱来。
纸箱不大,但看起来挺沉的,毛娅搬到茶几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图纸,有的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卷了起来,但每一张都叠得方方正正的。
沈如晦凑近了看,只见最上面一张图纸的右下角用钢笔写着——金山县县城总体规划图,一九八九年。
算算年份,那是三十多年前了,纸张已经脆得像是秋天的梧桐叶,但上面的标注却清晰如昨。
沈如晦拿起这张图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图纸上的金山县城,说是县城,其实比现在的一个镇大不了多少——两条主干道,一条商业街,一个农贸市场,几栋政府办公楼,城区的轮廓线单薄得可怜。
而在县城外围,易学习用红笔画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虚线,从县城一直延伸到周边的十几个乡镇,虚线上标注了一行小字——建议修建通乡公路,连接周边行政村。
更让沈如晦动容的是,图纸上密密麻麻地手写着当地每一个行政村的名字、人口数、主要物产——张家坳村,428人,产核桃、板栗、茶叶。
李家坪村,617人,产柑橘、生猪。
赵家沟村,315人,产木耳、香菇。
这些数据显然不是一朝一夕能搜集齐全的,那是要一个一个村跑、一户一户人家问、一笔一笔记录下来的。
沈如晦放下金山县的规划图,又拿起下面一张——道口县城市规划图,一九九四年。
再往下翻,还有林城县、铜山县,一张接着一张,足足十张老图纸,涵盖了易学习二十多年基层任职生涯的每一个驿站。
每一张图纸上都标注得密密麻麻,有道路规划的虚线,有产业园区的圈圈,有学校医院的位置标记,有水源保护区的红线范围。
从八十年代末到二十一世纪,从二十几岁的毛头小伙到年过半百的老基层,二十五年,十个岗位,十张图纸。
沈如晦把图纸一张一张地摊开,铺满了整张茶几,铺不下的就放在沙发上、椅子上。
一时间,客厅里全是图纸——金山县的、道口县的、铜山县的,每一张都记录着易学习在某个地方留下的心血。
张德山蹲在茶几旁边,拿着手机一张一张地拍照,嘴里还念叨着:“这可是活教材,回去得让部里的年轻人都看看,什么叫把工作当事业干。”
沈如晦看完这些图纸,心里颇有感触。
然而这种感触只持续了三秒钟,就被他职业性的审慎压了下去。
挂规划图这件事,往好了说是敬业奉献、以单位为家。
往坏了说呢?
是边界不清、公私不分。
你把规划图挂在家里,万一有开发商上门拜访,顺便瞟了两眼图纸上的标注,这算不算泄露内部信息?
虽然易学习说这些都是公开的规划图,但公开和公开之间是有区别的。
贴在办公室墙上给人看的,和挂在家里卧室里夜深人静时独自琢磨的,同样是一张图,性质却大不相同。
不过沈如晦没有当面点破这一点。
看完图纸,沈如晦把目光转向了毛娅:“嫂子,听说你是农村户口,没在体制内安排工作?”
毛娅爽朗一笑:“对,我是金山县的农村户口,文化程度不高,初中毕业,老易当官这么多年,从来没给我安排过公职。”
“他也不容易,我要是再占个编制,那不得让人戳脊梁骨?”
沈如晦又问:“那家里的开销靠什么补贴?”
毛娅还没开口,易学习抢着回答:“我工资够用,粗茶淡饭的,花不了几个钱。”
毛娅白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的谎话:“够用什么呀,他爹娘长年吃药,每个月药费就要小两千。”
“儿子在省城读大学,学费生活费哪样不要钱?”
“光靠他那点工资,早就喝西北风了。”
“那怎么补贴的?”沈如晦追问。
毛娅坦然地说道:“我在老家金山县承包了一片茶山,村民采茶、村民炒茶,纯手工的,一年下来也能卖不少钱。”
沈如晦眉头微微一挑,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嫂子,你这茶叶卖多少钱一斤?”
毛娅还没察觉到这句话里的玄机,脱口而出:“高山茶,品质好,市面上一斤能卖八千多呢,供不应求的嘞。”
八千多一斤。
沈如晦低头看了看茶杯里沉浮的茶叶,叶片舒展匀称,汤色碧绿清澈,确实是好茶。
但这价格是不是太离谱了?
买茶的人是谁?
是冲着茶叶本身的品质来的,还是冲着易学习手里那点审批权、土地指标、产业政策来的?
茶山在金山县,易学习在金山县当过多年的县委书记。
老部下、老关系户逢年过节买几斤茶叶照顾照顾老领导家的生意,这算不算变相的利益输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