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康书记说侯亮平一个处长不能直接给陈海这个副厅级反贪局长下命令,这叫以下令上。”
“这话听起来有道理,可实际上呢?”
“侯亮平当时是代表最高检反贪总局在指挥协调,不是代表他个人。”
“反贪总局授权他统筹协调这个案子,他的指挥权限来自最高检的授权,而不是他本人的职级。”
“这就好比一个参谋拿着统帅的手令去前线传达命令,你能说这个参谋的军衔比前线将军低,他传达的命令就不作数吗?”
“再次,关于事前报备省委的问题。”
“这条确实是个瑕疵,我不否认。”
“但同志们别忘了——当时反贪总局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通知汉东省委,恰恰是因为担心走漏风声。”
“丁义珍在汉东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关系网密不透风。”
“反贪总局对汉东的反腐环境缺乏充分信任,所以才选择了先抓人后报备。”
“这个做法合不合规?”
“不完全合规。”
“但情有可原,还是情不可原?”
“依我看,还是情有可原的嘛。”
高育良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如刀一般射向李达康。
“达康书记,你说侯亮平三个违规,个个都站不住脚也就罢了,我倒想反过来请教你一个问题。”
李达康被高育良这一眼盯得后脊梁发凉,强作镇定地问了一句:“请教什么?”
高育良微微一笑,那笑容慈祥得像是在课堂上提问学生的老教授。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侯亮平就算有一些程序上的瑕疵,那也是白璧微瑕、瑕不掩瑜。”
“可丁义珍呢?”
“他可不是什么白玉微瑕,他是彻头彻尾的一块烂石头——贪污受贿四五个亿,把光明区掏成了空壳子,还拍拍屁股跑到国外逍遥自在去了。”
“达康书记,你能不能告诉我——丁义珍是在谁的眼皮子底下腐化堕落的?”
“是在谁的一手提拔下步步高升的?”
“是在谁的长期庇护下为所欲为的?”
李达康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比川剧变脸还快。
高育良还没完,继续补刀:“丁义珍外逃这件事,已经查实是有人通风报信。”
“达康书记,当时我们几个在省委小会议室里讨论要不要抓捕丁义珍的时候,你中途出去上了趟厕所,足足去了七八分钟。”
“这个七八分钟的空档,正好够丁义珍接到示警电话、收拾细软、开车直奔机场。”
“这个时间点卡得如此精准,如此严丝合缝,我实在不能不产生一些……嗯,合情合理的联想。”
这话一出,李达康的脸已经不能叫白了,那是绿,是菜青虫的那种绿,是被人掐住了七寸之后那种说不出的难受。
他霍然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现在是真的怕别人拿丁义珍说事,比怕丢官还怕。
没办法,丁义珍的确是他一手提拔的。
丁义珍也确实是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为非作歹。
更没办法的是,丁义珍外逃的那天晚上,他李达康确实是单独出去了一趟,虽然只是去上了个厕所,但别人要做文章也简单。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句话李达康以前只是在文件上写写,今天算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它的滋味。
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田国富看咳嗽一声,站出来替李达康说话了。
“育良书记,一码归一码,你把侯亮平的问题和丁义珍的问题混为一谈,这恐怕不太合适。”
“达康书记在丁义珍问题上有领导责任,这没错,但不能因此就剥夺他对其他人事任命的发言权。”
“侯亮平在丁义珍案的处置上确实存在程序瑕疵,这不是我田国富要针对他,而是事实就摆在那里。”
“抓捕省管干部必须事前报备,这是硬规定,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不能因为反腐是大方向,就可以在程序上搞特殊化。”
“如果反腐可以不要程序,那以后大家都学着先抓人后补手续,纪委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法治的底线还要不要了?”
田国富这话说得有板有眼,比起之前那番和稀泥的表态,这一次的立场明显清晰多了。
李达康感激地看了田国富一眼,心想这老田虽然之前在侯亮平的问题上站错了队,但关键时刻还是分得清是非好歹的。
然而田国富的话音刚落,沈如晦就慢悠悠地开口了。
他一直在旁边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现在终于轮到他自己登场了。
“国富同志,你的态度怎么忽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沈如晦笑眯眯地问道。
“刚才你不是还举双手赞成侯亮平调任吗?”
“怎么现在又觉得他不守规矩、程序意识淡薄了?”
“是不是嗅到了什么不一样的风向?”
这话说得又损又刁,明面上是在问田国富为什么改变态度,实际上是在暗讽田国富见风使舵、墙头草两边倒。
田国富被沈如晦这番话噎得老脸一红,但他到底是老纪检,脸皮的厚度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干咳一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沈部长说笑了,什么风向不风向的,我就是就事论事。”
“刚才支持侯亮平,是因为达康书记只说他是高书记的学生、没有说到点子上。”
“现在反对侯亮平,是因为达康书记说的那三条程序问题确实存在。”
“立场和判断也会随着了解的深入而调整,这很正常。”
“你不能因为一个人的看法变了,就说他是见风使舵。”
“这不叫见风使舵,这叫实事求是。”
田国富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如果不去追究他前前后后态度变化的轨迹,单听他这番辩解,还真是无懈可击。
但在座的都是老江湖了,谁还看不出来田国富这点小心思?
他分明是发现侯亮平不是沙瑞金的人,立刻就调整了立场,改抱沙瑞金的大腿。
这种见风使舵的本事,跟变色龙有得一拼。
沈如晦懒得跟田国富在口舌上纠缠下去,他决定速战速决。
今天的正题是讨论侯亮平和易学习的任命,不是来听田国富表演变脸绝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