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上可以说是事情干一件、成一件。”
“我想干的事情,没有干不成的。”
“我不想干的事情,别人也甭想干成。”
“下面有没有人反对我?”
“有,但是很少。”
“除非他不要乌纱帽了。”
“同级的纪委、检察院,都不敢监督我,也监督不了我。”
沙瑞金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聊今天食堂的菜合不合口味。
可李达康听在耳朵里,却觉得后脊梁嗖嗖地冒凉气。
沙瑞金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是在炫耀自己的权威?
是在警告他李达康不要不识抬举?
还是在暗示——你李达康在我面前蹦跶来蹦跶去,我随时可以一脚把你踩平?
李达康的脑子飞速运转着,嘴上却只能干巴巴地附和:“沙书记威望高,这一点全省干部都是有目共睹的。”
沙瑞金微微一笑,话锋又是一转:“达康书记,其实这种状态不好,想必你也有同感。”
李达康一愣:“沙书记您何出此言?”
沙瑞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依我看,在京州市,是谁也监督不了你啊!”
李达康汗都下来了。
沙瑞金这是在猛猛敲打他李达康啊。
沙瑞金继续往下说:“达康同志,你想想看。”
“你在京州当了这么多年书记,班子里的副职们,有谁敢跟你唱反调?”
“纪委的同志,有谁敢监督你?”
“检察院的同志,有谁敢查你?”
“恐怕是没有的。”
“连一句不同的意见都听不到,这种局面看似顺畅,实则危险。”
李达康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心里那个懊悔啊,刚才在常委会上,他为什么要说易学习倔?
为什么要说易学习不知道变通?
那不是等于在告诉沙瑞金——我李达康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副书记,不是一个有主见的搭档吗?
这下好了,沙瑞金抓住了他的把柄,反过来质问他——你李达康在京州搞一言堂,是不是早就习惯了?
李达康擦了擦额头的汗,讪笑道:“沙书记,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沙瑞金摆摆手打断了他。
“你是为了京州的工作,是为了让班子运转顺畅,这我都理解。”
“达康同志,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在批评你,更不是在否定你的工作。”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的工作做得太好、成绩太突出、威信太高,我才更加担心。”
“权力是一种好东西,但也是一把双刃剑。”
“用得好,可以造福一方、建功立业。”
“用得不好,就会出大问题。”
“丁义珍的事,你李达康有责任。”
“为什么有责任?”
“因为丁义珍对外宣称是你的化身,在京州地面上,谁都知道他是你的人。”
“他打着你的旗号招摇撞骗,你敢说你不清楚?”
“还是说你清楚,但你觉得他是在替你办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个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丁义珍就是因为权力太大、监督太少,才一步步滑进了腐败的深渊。”
“我知道你不是丁义珍,我也相信你李达康的为人和品格。”
“但权力这个东西,它不会因为你的人品好就自动规避风险。”
“再好的制度,也需要监督才能运转。”
“再优秀的干部,也需要有人时不时地提醒两句。”
沙瑞金说到这里,站起身来,走到李达康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我调易学习来京州,归根结底是为了你好。”
“他是你的老搭档,你们之间有过交情,有过共同奋斗的岁月。”
“他了解你,你也了解他。”
“你们之间可以互相提醒、互相补台,这才是最好的搭档关系。”
“可是达康同志,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李达康赶紧问:“什么问题?”
沙瑞金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平和却不容闪避。
“权力不受控的时候,确实很顺手。”
“但一旦出了问题,谁替你兜底?”
李达康的额头上的汗越冒越多,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大片。
沙瑞金见他这副模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于是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和煦了起来。
“一个班子如果只有一种声音,那就离出问题不远了。”
“易学习同志很耿直,他能提醒你、能劝诫你、能帮你挡住一些你可能没注意到的问题。”
“这是对你的保护,不是对你的掣肘。”
李达康听到这里,心里那个憋屈啊。
沙瑞金的话听起来确实是那么回事。
可他李达康心里明镜似的——你沙瑞金把易学习塞到京州来,就是要在我身边安一个眼线、插一根钉子、放一个事事跟我对着干的炮仗。
还说什么保护我?
分明是往我枕头底下塞了一只蝎子!
可这些话他一句都不敢说出口。
因为沙瑞金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是为你好。
你要是还不领情,那就是不识抬举。
你要是不接受,那就是你李达康心虚,怕人监督。
左右都是坑,横竖都是雷,怎么走都不对。
李达康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沙书记,您用心良苦,我……我明白了。”
沙瑞金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朝李达康摆了摆手:“明白了就好,回去忙吧。”
李达康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听见沙瑞金在背后补了一句。
“对了,达康书记,以后叫人家白处长的时候,注意一下称呼,毕竟人家是正处级干部,不是端茶倒水的小白。”
李达康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他回过头来,讪讪地点了点头,然后灰溜溜地走了。
出了省委书记办公室的门,李达康站在走廊里,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
他这才回过味来——今天这一趟,他不仅被沙瑞金敲打了权力失控的问题,还得罪了沙瑞金的秘书白处长。
这就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李达康在汉东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今天算是把该踩的雷全踩了一遍。
而另一边,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场大戏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大楼里,侯亮平正坐在办公室里,翻看一份厚厚的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