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汉的案子办完之后,他手头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
但不知怎么回事,今天一大早他就觉得眼皮一直在跳。
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左眼跳右眼也跳,这算怎么个事呢。
局长秘书江涛推门进来,笑呵呵地打招呼:“侯处,秦局叫你上去一趟。”
侯亮平放下案卷,眉头微微一挑:“秦局找我?什么事?”
江涛卖了个关子:“去了你就知道了,反正是好事,不是坏事。”
侯亮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整了整检察制服,朝楼上走去。
反贪总局局长秦思远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门牌号301,门板厚重,隔音效果极好。
侯亮平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
侯亮平推门进去,只见秦思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
秦思远今年五十七岁,国字脸,浓眉大眼,整个人往那儿一坐,自带不怒自威的气场。
在反贪系统干了三十多年,经手的大案要案不计其数,业内人称铁面秦。
他放下笔,抬头看了一眼侯亮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亮平来了,坐。”
侯亮平规规矩矩地坐下。
秦思远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上下打量了侯亮平一番。
侯亮平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忍不住问了一句:“秦局,您找我有什么事?”
秦思远郑重说道:“亮平,组织上有个考虑,我给你说说。”
侯亮平心里一动,坐直了身子。
秦思远不紧不慢地说:“汉东省那边,反贪局常务副局长的位置空出来了。”
“汉东省省委组织部向最高检发函,希望我们推荐一位有办案经验的同志去充实力量。”
“沈如晦同志,就是汉东新任的组织部长,点名了你。”
“我和秦霄副局长商量了一下,觉得你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侯亮平闻言,心里先是涌起一阵按捺不住的激动,很快又被理智压了下去。
汉东省反贪局常务副局长,副厅级。
他现在是正处级,调过去升半级,这是实打实的进步。
更重要的是,汉东的丁义珍案让他耿耿于怀。
当初要不是程序上出了岔子,丁义珍根本就不可能跑掉。
这个案子现在悬在半空中,成了他侯亮平的一块心病。
如果能亲自去汉东把这个案子办结,那对他来说就是洗刷耻辱、证明自己的机会。
“秦局,我愿意去!”
侯亮平站了起来,脱口而出。
秦思远看着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微微一笑,摆了摆手。
“先别急,我把话说完。”
侯亮平意识到自己太急了,赶紧收敛了表情,重新坐直。
“亮平,你在反贪总局干了这么多年,业务能力是过硬的,这一点组织上是认可的。”
“赵德汉的案子办得漂亮,你立了功,这是事实。”
“但是——”
这个但是一出口,侯亮平的心就悬了起来。
秦思远继续说道:“但是,汉东的情况跟你以前经手的案子不太一样。”
“那边的环境复杂,派系林立,赵立春经营了二十多年,虽然人调走了,但留下的摊子还在。”
“你去了之后,面对的不仅仅是案子本身,还有案子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你做好准备了吗?”
侯亮平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秦局,我做好了准备。”
秦思远笑了笑,然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亮平,你也知道,组织上在做重大人事安排的时候,通常都会征求家属的意见。”
“所以这件事,最终还是要看小艾的意思。”
侯亮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秦思远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说组织程序,实际上是在告诉他一件事——你侯亮平能不能去汉东,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你老婆说了才算。
侯亮平心里那个滋味啊,属实难顶。
他虽然靠着岳父钟正国的关系颇受秦局长照顾,但他从来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吃软饭的。
他觉得自己是有能力的,赵德汉的案子就是他能力的最好证明。
可现实偏偏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次次地把他按回那个位置上——侯亮平,你的一切都是靠你老婆和你岳父得来的。
“秦局,小艾那边……我会跟她沟通的。”
侯亮平勉强挤出一句话,声音都有些发干。
秦思远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侯亮平的难堪,反而点了点头,又追加了一句杀伤力极大的话。
“那就好,你回去之后好好跟小艾说说。”
“她要是同意了,你就打报告走调动程序。”
“她要是觉得不合适,那咱们就再等等,不着急。”
“毕竟组织上对干部家属的意见,还是要尊重的嘛。”
侯亮平闻言,脸立刻就红了。
而秦思远说完这番话,就低头继续看文件了,那姿态分明是在下逐客令。
侯亮平站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发起呆来。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猎犬,明明有本事、有冲劲、有血性,却偏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着。
这根绳子攥在钟小艾手里。
不,准确地说,是攥在钟正国手里。
他侯亮平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是娶了钟小艾,最大的不幸也是娶了钟小艾。
幸运是因为有了钟家的背景,他才能从汉东省检察院调到最高检,才能在反贪总局颇受照顾。
不幸是因为有了钟家的背景,他这辈子都别想摆脱吃软饭的标签。
他想去汉东,是因为他想证明自己。
他想证明没有钟家的光环,他侯亮平照样能办案、照样能攻坚、照样能在反贪战线上杀出一条血路来。
他忽然想起高育良当年在汉大课堂上讲的那句话——有些人的天花板是自己装上去的,有些人的天花板是别人给安上去的。
他侯亮平的天花板,大概就是钟小艾给安上去的。
可讽刺的是,也让他饱受同事非议。
这世上哪有既要又要的好事?
你享受了别人给的便利,就得接受别人给的束缚。
这道理侯亮平其实是清楚的,只是心里那道坎始终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