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斟酌着措辞，像是在打一场攻防战。
“但我觉得，校友圈子也好，所谓帮派也罢，关键看怎么用。”
“如果用来搞团团伙伙、结党营私，那自然是有问题的。”
“但如果用来交流业务、互相学习、共同进步，那反而是好事。”
“不能因为有人用歪了，就把整条路都堵死。”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校友圈子也是一样的道理。”
季昌明听了这番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猴子，你这话说得有水平，比你当年在经侦处当科员的时候强多了。”
“看来在最高检这20年，你不光长了胡子，还长了脑子。”
他对上次侯亮平问责自己的事情很不满，如今有机会自然要嘲讽回来。
侯亮平被这句亦褒亦贬的话弄得哭笑不得。
“老季，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当然是夸你。”季昌明喝了口茶。
“你要是没长脑子，我就不会跟你说这么多。”
“正因为你脑子够用，我才要提醒你一句——”
“汉东不光有汉大帮，还有另一个派别。”
“叫什么？”侯亮平追问。
“秘书帮。”季昌明放下茶杯，表情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
“以李达康书记为首。”
“李达康当年给咱们省的老书记赵立春当过秘书，后来一步步爬到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
“这些年他提拔起来的人，好多都是办公厅系统出身，跟着他鞍前马后打过仗的。”
“这些人私下里抱团取暖，互相通气，形成了一个圈子，外面的人就叫他们秘书帮。”
侯亮平听到这里，脑子里那根弦忽然绷紧了。
他想起在高速上赵瑞龙那副嚣张的模样，又想起刚才在路上陈海跟他说的那些话。
汉东的格局，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高育良的汉大帮，李达康的秘书帮，再加上沙瑞金这位新来的省委书记正在打造的新班子，三足鼎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而他侯亮平恰好是高育良的学生，又是最高检空降下来的反贪干部，天然就被卷入了这潭浑水的漩涡中心。
“老季，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侯亮平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直视季昌明。
“汉东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同志，向上面推荐接任的人选是谁？”
季昌明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猴子，你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很多干部都知道。”
“赵书记当时推荐的是高育良同志。”
“高育良是省委专职副书记，又是政法委书记，在省里的排名仅次于书记和省长，按惯例是接任省委书记的第一顺位人选。”
“可惜啊，上面没有采纳，而是空降了沙瑞金同志下来。”
侯亮平听完，长长地哦了一声，那声调拖得老长。
他心里那团乱麻，像是被人猛地抽出了一根线头，一下子豁然开朗了。
怪不得高育良在汉东政坛上地位这么特殊——既是汉大帮的帮主，又是省委专职副书记，又是赵立春推荐的接班人。
虽然最终没有坐上省委书记的位置，但这份资历和分量摆在那里，谁见了都得敬三分。
而李达康呢？
李达康虽然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但他在赵立春的接班人推荐上，连个提名都没捞着。
这不就意味着，在赵立春心里，李达康的分量远不如高育良？
怪不得这两人水火不容、势同水火。
一个是被旧主推荐过的，一个是连推荐资格都没有的。
这中间的落差，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
“真没想到汉东的情况这么复杂。”
侯亮平靠在沙发靠背上，感慨万千。
“我在最高检的时候，只盯着案子本身，对地方上的这些弯弯绕绕了解得确实不够。”
“现在听您这么一说，感觉汉东这盘棋比我预想的要精彩十倍。”
季昌明摆了摆手，呵呵一笑。
“精彩个屁，这叫乱。”
“你以后在汉东待久了就知道了。”
“官场上哪有那么多精彩，偶尔有点热闹，那都是有人要倒霉了。”
侯亮平听着季昌明这番话，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教训。
这位老检察长在汉东政法系统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对这里的人情世故、明枪暗箭了如指掌。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从无数次踩坑、摔跤、爬起来之后总结出来的血泪教训。
而此刻，在汉东的另一个角落，一场谈话也在进行。
京州市郊有一处不大不小的人工湖，湖边种了一圈垂柳，这个季节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柳条在冬日的风里轻轻晃悠着。
湖水碧绿平静，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偶尔有一两只水鸟掠过水面，留下一圈圈涟漪。
田国富站在湖边，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目光落在水面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易学习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脚上那双皮鞋沾了不少泥点子，显然是匆忙赴会的。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尺的距离，但姿态完全不一样。
田国富是省纪委书记，正部级，在汉东政坛上属于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人。
易学习是刚被提拔的京州市委副书记，副厅级，在此之前在正处级的位置上原地踏步了整整二十五年。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画面天然带着一种荒诞感。
“易学习同志。”
“今天找你来呢，一是恭喜你，组织上决定任命你为京州市委副书记，这是对你二十五年基层工作的高度肯定。”
“二呢，是想跟你聊聊一些工作上的想法。”
易学习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激动或欣喜的表情。
“田书记您请说。”
田国富转过身来，看着易学习：“你在吕州开发区干了这么多年，应该对基层的实际情况很了解。”
“京州的情况，比吕州要复杂得多。”
“我听说你跟李达康同志是老相识了，当年在金山县还搭过班子。”
“你觉得他这个人的工作作风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