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学习沉默了一会儿。
他听出了田国富话里的潜台词——这不是在闲聊,这是在摸底。
是在试探他对李达康的态度,是在判断他到了京州之后能不能有所作为,能否限制住李达康。
“田书记,李达康同志能力很强,这一点我从来不否认。”
易学习缓缓开口,措辞斟酌得很仔细。
“他做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在抓经济、搞建设方面确实有一套。”
“当年金山县要不是他坚持修路,现在可能还是省级贫困县。”
“我不否认他的功劳和本事。”
“但是——”
易学习停顿了一下,思考着合适的话语。
“但是他的强势,有时候确实过了头。”
“他在京州这些年,班子里的人基本上都是他说了算,很少有不同意见。”
“丁义珍的事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丁义珍在他眼皮子底下贪了那么多钱,他却一直蒙在鼓里,整个京州市的干部愣是没一个敢吱声的。”
“不是看不见,是不敢说。”
“说了,那就是给领导添堵,是给大好形势抹黑。”
“到最后,所有人都学会了报喜不报忧,天大的篓子也给你说成是小小骚乱。”
“这种事,历史上还少吗?”
“你看看秦朝,秦二世胡亥极端厌恶听到坏消息,谁要敢上报造反、叛乱的消息,那是要掉脑袋的。”
“结果呢?”
“底下的人全学乖了,从各地回来的官员众口一词:东方虽有小小骚乱,但不足为虑,偷鸡摸狗而已,正在剿灭。”
“胡亥听了心花怒放,还重重赏赐。”
“《史记》里怎么说的?”
“忠言未卒于口,而身为戮没矣。”
“”整个国家弥漫着忌讳之禁,有见识、有谋略的人都不敢尽忠劝谏。”
“最后的结果就是天下已乱,奸不上闻——天下已经大乱了,可皇帝还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偌大一个秦朝,二世而亡。”
“李达康虽然主观上不想当胡亥那样的昏君,可他那个一言堂的做派,客观上就是在营造一种报喜不报忧的氛围。”
“底下的人不敢跟他讲真话,班子也就失去了正常的监督和制衡功能。”
田国富听完这番话,心里的算盘飞快地拨了几下。
易学习对李达康的评价,比他预想的要客观得多,也尖锐得多。
没有因为是老同事就遮遮掩掩,也没有因为李达康现在是他的顶头上司就含糊其辞。
这份坦率,在汉东官场上属于稀有品质。
“易学习同志,你对问题的判断很准确。”
田国富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了一些。
“我今天找你来,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
“沙书记委托我跟你谈一谈——他希望你在京州市委副书记的位置上,能够发挥好应有的监督作用。”
“什么叫监督作用?”
“就是对一把手形成有效的制约和提醒。”
“李达康同志是个好同志,工作有干劲、有魄力、有成绩,这一点沙书记也是认可的。”
“但任何人都不是完美的,任何人都会有盲区,任何人都有可能在权力的迷宫里迷失方向。”
“达康同志也需要有人在他身边说真话、提意见、敲警钟。”
“你易学习,就是沙书记选中的那个敲钟人。”
易学习听完田国富这番话,感觉像是被人往肩上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监督李达康。
说得轻巧。
李达康是什么人?
是汉东政坛上出了名的拼命三郎,是那种认准了事就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犟种,是那种你要是敢跟他唱反调、他就能让你在常委会上当场下不来台的狠角色。
当年在金山县的时候,易学习已经领教过李达康的强势了。
那时他是县委书记,李达康是县长,两人搭班子虽然还算和睦,但那是因为易学习作为一把手有最后拍板的权力。
即便如此,李达康在修路这件事上也差点跟他翻脸。
现在情况完全反过来了。
李达康是京州市委书记,是易学习的顶头上司。
一个副手要去监督一把手,这本身就是一件逆天而行的事。
更何况这个一把手还是李达康。
这个从秘书岗一路杀到省委常委的狠人,什么时候被人监督过?
又什么时候愿意被人监督过?
“田书记,您这是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
易学习苦笑了一声,自嘲道:“李达康同志的强势,我还是很清楚的。”
“当年在金山县,我虽然是书记,他是县长,但他该跟我拍桌子的时候照样拍,从来不给我留面子。”
“如今他是书记,我是副书记,您觉得他能接受一个曾经的搭档、现在的副手来监督他吗?”
田国富看着易学习这副如临大敌的表情,心里其实也理解他的压力。
在现行的体制下,一把手的权力几乎是绝对的。
书记办公会上,一把手有最后拍板权。
人事任免上,一把手有决定性的推荐权。
日常工作中,一把手掌握着整个班子的节奏和方向。
一个副书记想要跟书记叫板,那无异于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但田国富不能松口,因为他代表着沙瑞金的意志。
“易学习同志,你的顾虑我完全理解。”
田国富喝了一口水,然后慢悠悠地说道:“但是你得明白,沙书记之所以选你,正是因为你在京州没有根基、没有包袱、没有利益纠葛。”
“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坚持原则、实事求是。”
“只要做到这两条,沙书记就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李达康再强势,他也是省委常委,他也要接受省委的领导,他也要服从组织的安排。”
“你不是在跟李达康个人作对,你是在代表组织履行监督职责。”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希望你能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