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学习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心里把田国富这番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越嚼越觉得里面的坑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沙书记是你最坚强的后盾——这话听起来振奋人心。
可问题是,如果哪天沙书记自身难保了呢?
如果哪天沙瑞金自己都出问题了呢?
谁来给他易学习当后盾?
谁来监督那个所谓的后盾?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易学习的脑子里,疼得他直龇牙。
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说出来,那就是大不敬。
不说出来,那他就不是一个真正的干部。
易学习这个人有个致命的特点,或者说致命的美德——他骨子里那股子较真的劲儿,永远压过了他审时度势的理智。
当年在金山县,他明知道替李达康扛责任会毁了自己的前程,他还是做了。
当年在月牙湖,他明知道得罪赵瑞龙会让自己的处境艰难,他还是做了。
如今在田国富面前,他明知道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让这位省纪委书记当场翻脸,他还是决定要做。
“田书记,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易学习抬起头,目光直视田国富的眼睛。
那目光坦坦荡荡,没有一丝躲闪和畏惧,像是湖面一样平静清澈。
“我可以监督李达康同志。”
“那谁来监督沙瑞金同志?”
田国富愣住了。
他端着保温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像一尊被点了穴道的蜡像。
湖边的风继续吹着,柳条继续晃着,水面继续荡着涟漪。
但田国富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在纪委系统干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干部形形色色、千奇百怪。
有整天把“紧跟领导”挂在嘴边的马屁精,有把自己包装得完美无缺的伪君子,有口若悬河但一遇事就缩的软脚虾。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一个刚被提拔的副厅级干部,在第一天上任的谈话中,当面质问省纪委书记“谁来监督省委书记”。
往大了说,这不是情商低,这是政治自杀。
但易学习现在还有价值,田国富还不能翻脸。
田国富在心里飞速运转着,试图找到一句既能维护沙瑞金权威、又不至于让易学习当场下不来台的回应。
可他发现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回答没人能监督沙瑞金,那等于承认省委书记不受约束。
回答组织上会监督沙瑞金,这显然不是易学习要的答案。
怎么答都不完美,怎么答都显得心虚。
沉默了好一会儿,田国富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赵立春。
上一任汉东省委书记赵立春。
那位在汉东经营了二十三年、提拔了无数干部、最终调回京城的前任一把手。
田国富忽然觉得,赵立春其实是个厚道人。
相当厚道。
你看看易学习这种说话方式——当面质问省纪委书记、质疑省委书记是否需要被监督——放在任何一级领导眼里,这都属于政治觉悟低、不懂规矩、不会做人的典型表现。
可赵立春当年在汉东主政的时候,居然让这个易学习在正处级的位置上安安稳稳地干了二十五年。
没有打击报复,没有穿小鞋,没有调去冷衙门坐冷板凳,甚至连一个处分都没给过,只是压着不让升罢了。
这难道不是厚道?
这简直是仁慈!
换成任何一个心眼稍微小一点的一把手,易学习这种人早就被发配到哪个深山老林去修身养性了。
“易学习同志……”
田国富终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软了不少,甚至苦笑起来了。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问得非常好。”
“说实话,从事纪委工作这么多年,能问出这个问题的人,你是第一个。”
“既然你问到了,那我也给你一个承诺——”
田国富郑重其事地说道。
“我向你保证,我来监督沙瑞金同志。”
“沙书记是省委书记,但他不是圣人,他也会有缺点、有盲区、有需要被提醒的时候。”
“作为省纪委书记,我责无旁贷。”
“如果有一天沙书记在决策上出现了偏差、在工作上出现了疏漏,我会第一个站出来提醒他。”
“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底线。”
“你监督李达康同志,我监督沙瑞金同志。”
“咱们各司其职,各负其责。”
易学习听完田国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并不是完全相信田国富的承诺,这话听听就好。
真到了关键时刻,人家会为了你一个小小的市委副书记去得罪省委书记?
他易学习还没天真到那个地步。
但他也知道,田国富能说出这句话,至少说明这位纪委书记也是个明白人。
知道权力需要制衡,知道监督不是针对某个具体的人,而是针对某个位置、某套机制、某种可能失控的风险。
“田书记,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易学习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既然组织上信任我、沙书记信任我、田书记也信任我,那我易学习就把这副担子扛起来。”
“李达康同志那边,我会尽我所能,该提醒的提醒、该劝诫的劝诫、该反对的反对。”
“如果哪天他李达康拍着桌子让我滚蛋,那也是我易学习命该如此。”
“我绝不向组织叫苦,更不会向沙书记告状。”
田国富看着易学习这副模样,心里有些复杂。
一方面,他欣赏这种干部的较真和坚持,在汉东官场这个大酱缸里,能保持本心的人实在太少了。
另一方面,他又替易学习感到担忧,这种较真和坚持放在别的地方或许是美德,但在汉东这个漩涡里,它很可能是催命符。
你监督李达康?
李达康能让你舒舒服服地监督才怪。
你越较真,他越反感。
你越坚持原则,他越觉得你在跟他作对。
到时候沙瑞金能不能保得住你,都是个未知数。
但田国富没有把这些忧虑说出来,他只是伸出手跟易学习握了握。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你回去之后好好准备准备,过两天京州市委会有一个欢迎会,李达康同志会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