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该怎么表现,你自己拿捏。”
“记住一句话——刚柔并济,有进有退。”
“该硬的时候一定要硬,但该软的时候也要学会软。”
“跟李达康打交道,光靠硬碰硬是走不远的。”
易学习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又站在湖边聊了几句闲话,无非是些天气、身体、家里人近况之类的家常。
田国富问了问易学习父母的身体情况,易学习说老父亲前几年走了,母亲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利索。
田国富叮嘱了几句要注意身体之类的场面话。
又过了一会儿,田国富看了看手表,说还有个会要开,就先走了。
易学习一个人站在湖边,望着田国富那辆黑色奥迪消失在远处的树影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距离正式上任还有两天。
这两天里,他要把开发区的工作交接完,要把家里那些规划图纸整理好搬走,要把毛娅那几千斤茶叶的订单处理妥当,还要抽空去京州市委那边报个到、认认门。
事情不少,但最让他心里不踏实的,还是刚才田国富说的那番话。
监督李达康。
易学习苦笑了一声。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在金山县的那段日子。
那时他是县委书记,李达康是县长,两人搭班子虽然磕磕绊绊,但至少他是一把手,有最后拍板的权力。
李达康再强势,也得在他这个书记的框架内折腾。
可现在呢?
李达康是书记,他是副书记。
主次颠倒,尊卑易位。
这种角色的转换,说出来的话比吞了一整块黄油还腻歪,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易学习沿着湖边慢慢地走着,脚下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想起当年金山县那条公路的事,想起易学习和王大路替李达康扛下责任的事,想起李达康后来一路高升、而他在正处级原地踏步二十五年的漫长岁月。
说不恨李达康,那是假的。
但恨归恨,工作归工作。
他易学习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分得清个人感情和公家事务之间的界限。
他恨李达康的强势,但他不会因为恨而故意跟李达康对着干。
他监督李达康,不是因为李达康是他过去的仇人,而是因为李达康现在坐在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上,需要有人提醒、需要有人制约、需要有人在旁边喊一声停。
这就是他易学习做人的原则,也是他做官的底线。
你可以怀疑他的情商,但你不能怀疑他的赤诚。
你可以嘲笑他的倔强,但你不能嘲笑他的坚持。
湖边的风越来越大了,吹得易学习那件夹克的衣襟呼呼作响。
他缩了缩脖子,上车往吕州走了。
回到开发区管委会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三个加班的同事正围在一起讨论什么项目的事。
看见易学习回来,大家都站了起来。
“易主任,哦不对,易书记,您回来了?”一个年轻人笑呵呵地打招呼。
“我们正说呢,您这一走,开发区可就群龙无首了。”
易学习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什么群龙无首,你们各个都是龙,我走了你们照样干得好。”
“再说了,我只是调到京州去,又不是调到外省去。”
“想我了随时可以来京州看我,我请你们吃饭。”
大家哄笑起来,气氛轻松了不少。
但易学习心里清楚,这种轻松只是暂时的。
等到了京州,等着他的将是一盘远比吕州开发区复杂百倍、凶险百倍的棋局。
棋手有沙瑞金、有李达康、有高育良、有沈如晦、有田国富,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他至今还不知道名字的角色。
而他易学习,不过是被沙瑞金推到棋盘边缘的一颗过河卒子。
过河的卒子能顶半个车,这话不假。
但前提是,你得有机会走到棋盘对面去。
而在汉东这盘大棋里,他易学习能不能走完那条路,连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而在同一时刻的省委组织部办公室里,沈如晦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刚批完的文件,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的夜色。
陈东临敲门进来,轻声汇报了一件事。
“部长,刚才接到消息——侯亮平同志今天下午已经到省检察院报到了。”
“路上还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沈如晦放下文件,饶有兴致地问。
“他在机场高速上跟赵瑞龙杠上了。”
陈东临把事情的经过简洁地讲了一遍,言语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据说侯亮平同志当场要求赵瑞龙道歉,还说要么道歉要么报警,两条路让赵公子自己选。”
“赵公子最后撂下一句话就走了。”
“在汉东地面上,不许牛逼。”
沈如晦听完,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下来。
“这个侯亮平,真是个妙人。”
“下飞机第一天就敢跟赵瑞龙正面叫板。”
“他这是要在汉东的法治天空上,画一道新的彩虹啊。”
陈东临也跟着笑了两声,但很快就收敛了笑容。
“部长,赵瑞龙这个人不太好惹,侯亮平同志以后在京州查案子,恐怕会多不少麻烦。”
沈如晦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灯火阑珊的京州夜景。
“麻烦是肯定的。”
“但正因为麻烦多,才更需要侯亮平这样的同志来汉东燃烧自己嘛。”
“法不能向不法让步。”
“这个道理,我在深市的时候就反复跟下面的人讲。”
“到了汉东,这个道理依然成立。”
“赵瑞龙也好,赵立春也罢,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侯亮平既然敢掀桌子,这很好嘛。”
陈东临站在一旁,听着沈如晦这番掷地有声的表态,心里暗暗感叹,自家这位部长确实是个有大格局的人。
他不怕事,不躲事,也不怕得罪人。
他唯一关心的,就是这件事对不对、该不该、符不符合组织的原则和法律的底线。
“对了,易学习那边怎么样了?”
沈如晦转过身来问。
“来了一趟京州,今天下午田国富书记在郊区的湖边跟他单独谈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