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学习心里暗自好笑——李达康还是那副老样子,请客吃饭从来不上硬菜,花生米加酱牛肉就是最高规格了,生怕他人非议铺张浪费。
当年在金山县的时候如此,如今当了省委常委还是如此。
这份谨慎,几十年如一日,比他对工作的执念还执念。
“老易来了,坐坐坐,咱哥俩多少年没单独喝过酒了?”李达康站起来招呼道,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怎么看怎么像贴上去的窗花——好看是好看,就是透着一股子假。
易学习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客气,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闻了闻:“嗯,还是老味道,五粮液,你李达康请客就认这个牌子,几十年了也不换换口味。”
李达康被这句话戳中了往事,脸上的假笑微微松动了几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热情洋溢的模样。
“换什么换,酒这东西喝的是品质不是花样,五粮液这么多年口碑不倒,说明它确实好。”
“来来来,先走一个,为咱们二十多年后再聚首干一杯。”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咙火辣辣的,像是一条燃烧的线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胃里。
易学习放下酒杯,夹了一颗花生米嚼着,等着李达康先开口。
他知道李达康不可能只是单纯请他喝酒叙旧。
果然,三杯酒下肚之后,李达康脸上的笑容消退了。
“老易,你今天上任,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班子同志们都挺客气,各部门配合得也不错,就是还需要时间熟悉情况。”易学习一边回答一边给自己续了酒。
“熟悉情况?”李达康突然变脸。
“老易,你才刚上任呐,板凳都还没坐热呢,京州就有三个投资商跑了!”
“你说你还没熟悉情况,可这情况已经找上门来了!”
“这到底该怎么办?”
易学习夹花生米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放下筷子看着李达康:“你说什么?三个投资商?我今天才上任,怎么就跟投资商跑了扯上关系了?”
李达康的情绪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拦都拦不住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头在茶几上笃笃笃地敲着:“三个!老易,整整三个啊!”
“都是光明峰项目二期的配套投资商,有的已经签了意向协议,有的连订金都打过来了。”
“你一来京州,人家就撤了,你说这跟你有关系没关系?”
“人家听说新来的副书记是个麻烦精——你听听这叫什么话!”
“虽然我一听就知道这是谣言,是有人在背后搞鬼,可投资商信啊!”
“人家可不管你是不是被冤枉的,人家只要觉得京州的官场环境不稳定,人家就撤资走人!”
易学习听完这番话,没有急着辩解,而是先小酌一口。
酒液在口腔里转了一圈,他才开了口:“达康,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但你也得讲讲道理。”
“我才上任一天,班子的同志都没认全,一桩具体的工作都还没经手,怎么就影响经济发展了?”
“如果八个投资商说跑就跑,那只能说明两件事——要么这三个投资商本来就是投机分子,风吹草动就跑路,这种投资不要也罢。”
“要么就是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故意借我的名义制造恐慌,你李达康不去查这些造谣生事的人,反倒来怪我?”
李达康被这番话说得噎了一下,但他显然不打算就此打住。
“老易,你别跟我扯这些大道理,我现在跟你说的是实际问题!”
“投资商跑了,项目停了,税收少了,就业岗位没了,这账怎么算?”
“你说的那些大道理能当饭吃吗?能当工资发吗?”
易学习正了正神色:“达康,你跟我说实际问题,那我也跟你说说实际问题。”
“丁义珍的事你比我清楚,他在位期间通过土地出让吃拿卡要,把光明区的财政都掏空了,大风厂差点炸了。”
“一一六事件要不是沈如晦部长提前把那二十吨汽油运走,你现在还能坐在这儿跟我喝酒?”
“早就被拉到京城去接受组织审查了!”
李达康的脸色瞬间变了,像是被人猛地戳了一刀。
“老易!别再提一一六了好不好!”
李达康的音调陡然拔高了八度,嗓子都劈了。
“该处理的我都处理了!丁义珍跑了我认栽,该检讨的我检讨了,该调整的我调整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易学习没有被他暴怒的情绪带跑偏:“达康,我问你——一一六事件的教训总结了吗?大风厂那块地为什么会变成商业用地?丁义珍为什么能一个人说了算?”
“你在京州当了这么多年的班长,这些问题你认真反思过吗?”
李达康被问得一愣一愣的,像是一头闯进了迷宫的公牛,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
易学习继续说道:“我不在乎那些投资商跑不跑,我在乎的是京州的官场生态能不能健康起来。”
“如果跑几个投资商就能让京州的干部队伍变得干净一点、规矩一点、有原则一点,那这买卖不亏。”
“你不乐意听,我偏偏要说说一一六事件。”
“教训总结了吗?漏洞堵上了吗?该问责的人真的被问责了吗?”
“达康,你现在这种思想状态有点危险。”
“今天不是我要怎么样,是百姓已经受够了!绝不允许贪腐泛滥!”
“天下人心,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这句话一出口,李达康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的腮帮子鼓了又鼓,像是在用后槽牙把那股子无名火硬生生嚼碎了咽回去。
沉默,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李达康忽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酒杯都跳了一下。
“京州市委书记是我!不是你!”
“京州六百八十万老百姓要生存!要发展!要就业!要吃饭!我是第一责任人!不是你!”
李达康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颤音。
“你懂京州吗?”
“你知道在这座城市里做成一件事有多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