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投资商一个个都是人精,哪怕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跑了,你倒好,一句反腐倡廉就轻飘飘地把我的心血全否定了!”
李达康说完这番话,胸口剧烈起伏着,两个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易学习没有躲闪,也没有退缩。
他迎着李达康的目光,认认真真地说道:“权力就是责任,责任就要担当,你李达康是第一责任人,我也是京州市委副书记,我也有我该担当的责任。”
“你说这些投资商跑了会影响京州的发展,那我问你——丁义珍那种蛀虫掏空光明区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跳出来说影响了发展?”
“大风厂工人们被逼到私藏汽油准备拼命的关口,怎么不见你跳出来说影响了发展?”
“发展不是一块遮羞布,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往里面塞的!”
“如果发展的代价是纵容腐败、默许特权、牺牲老百姓的利益,那这种发展我易学习宁可不要!”
面对易学习这样的人,李达康人麻了。
易学习继续说道:“达康,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跟你唱对台戏,更不是要挑战你的权威。”
“调我到京州是沙书记的意思,你要是有不满可以找他说去,犯不着在这儿跟我拍桌子瞪眼。”
“我在吕州开发区干了这么多年,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
“你说我倔,说我不会变通,我认。”
“但有一条我永远不会认——那就是为了所谓的发展,把原则丢掉、把底线踩碎、把老百姓的冷暖抛在脑后。”
“你李达康要是觉得我这态度碍了你的眼,你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给沙书记,让他把我调回去。”
“我易学习绝无怨言!”
这番话说完,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达康脸上的怒潮退去了大半,他盯着易学习看了好一会儿,显得很无奈。
最后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行了行了,你说得都对,我不说了。”
“喝酒总行了吧?”
“你易学习连喝酒也要跟我讲大道理?”
易学习看着李达康,心里思绪万千。
这个男人曾经是他的搭档、他的战友、他冒险也要保下来的伙伴。
可如今两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两端,却比当年在金山县修路时还要难以互相理解。
“达康,这酒还喝得下去吗?”
“咱们还是好好吃饭吧,吃完饭咱们就当今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李达康苦笑了一声:“什么叫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今晚的事已经发生了,你还想当它没发生?”
易学习摆了摆手:“那就吃饭!往后看各自的手段了!”
田杏枝适时地从厨房里端出了热气腾腾的四菜一汤,笑着打圆场:“哎呀你们俩一见面就喝酒,也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都这么大年纪了也不知道爱惜身体。”
“来来来,尝尝我做的红烧排骨,还有这个清蒸鲈鱼,都是表哥爱吃的,易书记您也尝尝。”
易学习接过碗筷道了声谢,夹了一块排骨送进嘴里嚼了嚼,确实入味。
“这饭菜好啊,比当年在金山县食堂吃的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李达康哼了一声:“金山县那食堂的饭你也好意思提,猪食似的,我当年吃了三年愣是没胖过一斤。”
话题一扯到当年,气氛便从剑拔弩张变成了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两人的晚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吃完了,易学习告辞的时候李达康破天荒地送到了门口。
临别的时候李达康拍了拍易学习的肩膀说了一句:“老易,京州不比吕州,你既然来了,就好好干,别辜负了沙书记的信任。”
说完就关上了门。
易学习站在门外听着门锁咔哒一声合上的声音,在夜风里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屁股决定脑袋,往后两人只怕是形同陌路了。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坐在省检察院反贪局那的办公室里,对着桌上那份薄薄的丁义珍案卷发了好一会儿呆。
卷宗里夹着几张照片,有丁义珍在光明峰项目开工仪式上意气风发的笑脸,有丁义珍坐在高档会所里跟开发商推杯换盏的侧影,还有丁义珍在机场候机大厅行色匆匆的背影。
侯亮平看着这些照片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当初在最高检盯这个案子盯了大半年,要不是程序上被人卡了那致命的一下子,丁义珍根本不可能跑得掉。
如今他来了汉东,职位升了半级,目标也更清晰了。
他要亲手把丁义珍那条线上的人一个个揪出来。
至少,要把给丁义珍通风报信的幕后黑手给揪出来。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进来的是反贪局副局长陆亦可,一个三十五六的女干部,短发利落、眼神锐利。
“侯局,外面有人找您,说是最高检的老同事。”
侯亮平心里一动,起身走了出去。
来人是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一处副处长江涛,跟侯亮平共事了五年,两人关系处得不错。
“你怎么跑汉东来了?”侯亮平迎上去握了握手,语气里带着意外。
江涛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侯局,借一步说话。”
侯亮平把他领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江涛坐下之后开门见山:“侯局,秦局让我给你带个话——你这次能顺利调到汉东,是沈如晦部长在背后推了一把,要不是他跟沙瑞金做了交易,你这个名额还真不一定能落下来。”
“沈如晦?”侯亮平眉头微微一挑。
“就是汉东新来的组织部长?”
江涛点了点头:“对,就是那个人,他跟秦霄副局长是老交情,点名要你来汉东,说你办案能力强、能打硬仗。”
“沈部长让我转告你——工作的事不着急,先熟悉情况、站稳脚跟,但有一个案子你可以优先关注。”
侯亮平追问:“什么案子?”
江涛伸出两根手指:“大风厂。”
侯亮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了:“你是说一一六事件那个大风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