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极轻的笑声,李达康的脸腾地红了,似乎想说什么,刘福来却没给他留出插话的空隙。
“达康同志,我不是说你赞成育良同志不对。
赞成谁、反对谁,是你的自由,我管不着。”刘福来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可那话里的分量越来越重。
“我是说,你今天赞成的这个时机太巧了。
巧到什么程度?
巧到沈如晦同志刚把火往沙书记那边烧,你就跳出来替沙书记挡枪。
挡枪就挡枪吧,你还顺手把育良同志的观点拿过来当挡箭牌。
达康同志,你这个挡箭牌用得可真顺手啊,顺手到我都替你脸红。”
刘福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茶是刚续的,还冒着热气,他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慢悠悠地接着说:“我跟达康同志共事很多年,达康同志的原则性我是知道的。
可有一点我一直没想明白——达康同志的原则,到底是对事的原则,还是对人的原则?
对事的原则,事变了,原则就跟着变。
对人的原则,人变了,原则也跟着变。
今天沈如晦同志干的事,如果是别的同志干的,达康同志还会不会拍桌子?
我看未必。
丁义珍是达康同志的老部下,他跑了,达康同志做了检讨,可检讨完了呢?
光明区的土地核查是孙连城干的,孙连城是谁提拔的?
是沈如晦同志提拔的。
达康同志今天说沈如晦同志越权,可要是没有沈如晦同志越这个权,孙连城到现在还在光明区看星星呢。”
李达康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站在那儿愣是没敢回击。
刘福来这番话太狠了,狠就狠在他把李达康的原则拆开揉碎了给你看——你的原则是对人的,不是对事的。
沈如晦干的事如果换个人干,你李达康还会不会拍桌子?
答案明摆着,不会。
赵立春干了二十年类似的事,你李达康从来没在常委会上正儿八经地质问过赵立春越权,因为你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必要。
赵立春越权越得再狠,也是你李达康的恩人和顶头上司。
沈如晦越权越得再轻,也动到了你李达康的痛处。
所以你的原则不是原则,是立场。
李达康真的气坏了,他想反驳刘福来,可刘福来是省长,是汉东官场上的老年大帝,明年就到站退休了,你跟他拍桌子,他明天拍拍屁股走人,你李达康还得在汉东混。
得罪一个即将退休的老省长,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李达康咬了咬牙,把那口恶气咽了回去,可他咽得实在太明显了,明显到在座每个人都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沙瑞金见李达康被刘福来堵得说不出话来,知道自己不能再坐着看了。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咳嗽不轻不重,刚好把会议室里的注意力从李达康身上引到自己这边来。
“刘省长刚才那番话,说得有些重了。”沙瑞金的语气不偏不倚,像是在给一场已经打红了眼的拳击赛叫暂停。
“达康同志赞成育良同志的观点,不一定是因为时机巧,也不一定是因为对人不对事。
我看达康同志今天这个表态,恰恰说明他有原则。
什么原则?
站在正确的一方。
育良同志说得对,他就赞成育良同志。
如晦同志说得不对,他就反对如晦同志。
这说明达康同志心里那杆秤没有歪,谁说得对就听谁的,跟谁说的没关系。”
沙瑞金这番话说完,李达康感激得差点当场落泪,他转过头来看着沙瑞金,那眼神里满满当当全是忠诚。
沙瑞金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意思很明确——你替我挡枪,我替你兜底,咱们两清。
沈如晦坐在那儿,看着沙瑞金和李达康这一来一回,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可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沙瑞金和李达康同时转过头来看着他,刘福来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高育良的眉毛微微挑了一挑。
“沙书记,您刚才说达康书记有原则,站在正确的一方这,觉得很有意思。”沈如晦的语气不紧不慢,那调子像是在跟人讨论一道再简单不过的算术题。
“达康书记的原则,管得住他身边的人吗?”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三分,剩下的七分全是火药味。
李达康的脸色刷地白了,他当然知道沈如晦要说什么,可他拦不住,沈如晦的语速比他的反应快得多。
“达康书记在汉东当一把手这些年,身边出了多少事?
丁义珍是他的副市长,贪了四个亿跑了。
欧阳菁是他的妻子,收了两百万被抓了。
孙连城在他手底下干了两年区长,什么事都拍不了板。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摆在那儿,达康书记做了检讨,检讨书写得一次比一次深刻,可检讨完了呢?
他身边那些人洗干净了吗?”
沈如晦把目光从李达康脸上移到沙瑞金脸上,又从沙瑞金脸上移回来,那目光坦坦荡荡的,没有一丝躲闪:“沙书记,您说达康书记有原则。”
“可我想请教您——一个真有原则的人,会让自己身边的人接二连三地出问题吗?
一个真有原则的人,会连自己的妻子收了别人两百万都不知道吗?”
“一个真有原则的人,会让自己手下的人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好几年,他愣是装作看不见吗?
沙书记,您那个‘有原则’的标准,是不是定得太低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