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终于炸了,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声响比刚才拍得还重:“沈如晦!你少在这儿扯这些没用的!
我李达康身边出了事,我检讨了,我认账,可你拿这些事来否定我的原则,你凭什么?
你沈如晦自己就干净?你到汉东一年,你身边就没出过事?”
沈如晦没有退,他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达康书记,我身边的人出了事,我第一个查。
孙连城是我提拔的,他要是出了问题,我第一个向省委检讨。
可孙连城没有出问题,他不但没有出问题,还在光明区追回了八个亿的欠款。
丁义珍是你提拔的,他出了问题,你检讨了,可检讨完之后,光明区的窟窿是孙连城填的,不是你这个检讨书记填的。
达康书记,你的原则管不住你身边的人,这不是我的错,这是你的账。”
李达康被这番话砸得后退了半步,他瞪着沈如晦,嘴唇哆嗦着,愣是没挤出一个字来。
沙瑞金见李达康又要被压住了,赶紧接过话头,换了个角度:“如晦同志,你刚才说达康同志的原则管不住身边的人,这话说得太绝对了。
一个人能管住自己就不容易了,你还要求他管住身边所有人?
这不符合实际。
达康同志身边出了事,他检讨了,认账了,这就是有原则的表现。
你不能要求一个市委书记把每一个下属、每一个家属的每一件事都盯得死死的,那不是市委书记,那是保姆。”
田国富一直没说话,从刘福来损李达康的时候他就没说话。
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切入点。
就是现在!
“沙书记说得对,一个人能管住自己就不容易了,管住身边所有人,这不现实。”
“我给大家讲一段历史——唐代有个宰相叫李林甫,这个人名声不好,口蜜腹剑,可他在家教上有一件事做得很绝。
他儿子李岫有一次跟他一起在后花园散步,看见一个役夫推着车从旁边过,李岫就跟他爹说:‘爹,您当了这么多年宰相,得罪了那么多人,万一哪天您倒了,我想去当个役夫恐怕都当不上。’
李林甫听完,跟他儿子说了一句话——‘势已然,无可奈何。’
意思是局面已经这样了,没办法了。
李林甫管不住自己,可他管得住儿子吗?
他管不住。
他儿子后来果然被他连累,流放岭南。
如晦同志,你说一个有原则的人一定能管住身边的人,可李林甫的例子摆在这儿,他管不住。”
田国富把话头一转,从李林甫转到另一个人身上:“我再讲一个——北宋的寇准,寇准这个人有原则,澶渊之盟他硬是把真宗皇帝架到澶州城头上去督战,保住了大宋的半壁江山。
可他管得住身边的人吗?
他有个门生叫丁谓,寇准一手提拔起来的,后来丁谓反过来把寇准往死里整,寇准被一贬再贬,最后死在雷州。
如晦同志,寇准有原则吧?
可他的原则管不住丁谓。
管不住就是管不住,这跟有没有原则是两码事。
人是独立的,人心是隔肚皮的,你再有原则,你能把别人的脑子撬开看看他在想什么?
你不能。
所以我说,如晦同志那个‘管不住身边人就是没原则’的逻辑,从根子上就站不住脚。”
田国富这番话说完,李达康的腰板立刻挺直了三分,他感激地看了田国富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国富同志,关键时刻还是你靠得住。
田国富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意思也很明确——都是自己人。
沈如晦很快做出了回击。
“田书记,您举李林甫和寇准的例子,举得好。
李林甫管不住儿子,寇准管不住门生,这都是史有明载的事。
可我听了半天,听出一个问题来——李林甫和寇准,他们管不住身边人,是因为他们不想管吗?
不是。
李林甫管不住儿子,是因为他儿子要的是一份安稳,而他给不了。
寇准管不住丁谓,是因为丁谓要的是往上爬,而他挡不住。
这两件事,都是当事人想管而管不住,不是我说的那种‘有原则却不管’。”
沈如晦把话头一转,语气变得锐利起来:“田书记,我给您讲一个想管而且管住了的例子——东汉的杨震。
杨震这个人,您应该不陌生,‘四知’的典故就是从他那来的。
他当东莱太守的时候,路过昌邑,昌邑县令王密是他举荐的,晚上揣着十斤金子去送他。
王密说‘暮夜无知者’,杨震说‘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
王密灰溜溜地走了。
后来杨震调到朝廷里当太尉,他身边的亲戚朋友想找他谋个一官半职,他一个都不给。
他儿子杨秉后来也当了太尉,杨家四世三公,满门清正。
国富同志,杨震管住身边人了吗?
管住了。
他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天知神知我知子知’那八个字。
这八个字是什么?
是原则。
原则不是嘴上说说的,原则是刻在骨头里的。
你刻在骨头里了,你身边的人就知道什么事能找你、什么事不能找你。
你没刻在骨头里,你身边的人就知道什么事都能找你、什么事你都会兜着。
达康书记身边的人为什么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事?
因为达康书记的原则没刻在骨头里,他的原则刻在检讨书上。
检讨书上的原则,谁怕?”
李达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沈如晦没有给他留出插话的空隙,那语速又往上提了一度。
“田书记,您说人是独立的,人心是隔肚皮的,管不住是常态,管住了是例外。
这话我不同意。
管住管不住,不看人心隔不隔肚皮,看你愿不愿意管。
你愿意管,人心隔十层肚皮你也能管。你不愿意管,人心就长在你身上你也懒得管。
杨震愿意管,所以他管住了。
李林甫造孽太多,所以他管不住。
寇准想管却懒得管到底,所以他半途而废。”
“这三个人摆在一起,您告诉我——是‘管不住’三个字能解释的,还是‘管不管’三个字能解释的?
达康书记身边的人出了事,不是因为他管不住,是因为他没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