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把话说到这份上,自认为火候已经够足了。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端起茶杯,用杯沿挡着嘴,眼睛却没离开傅安邦的脸。
傅安邦没急着开口。
他也在端茶杯,但他那个动作比田国富慢半拍,像是在掂量什么。
省政府大院里的人都知道,傅安邦管了这么多年钱袋子,每一笔账都要过三遍才松口,如今田国富递过来的是整个汉东将来最大的一笔账——省长的位置,他不可能不掂量。
“国富同志,”傅安邦终于把茶杯放下了,那一声轻响在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今天这番话,我听了心里暖和,沙书记能想到我,这是组织上的信任,我个人是感激的。”
田国富心里一松,脸上刚浮出笑意,傅安邦的下一句就跟上来了。
“不过这事太大了,我得好好想想。”
田国富那口松到一半的气又悬了回去,脸上的笑也僵在了半道上,不过他的表情管理到底过硬,那点僵只持续了不到一眨眼的功夫,随即就化成了更为真诚的关切:“安邦同志,这个我理解,省长的人选关系全省大局,慎重点是对的。”
傅安邦点了点头,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是啊,国富同志,你想想,我在省政府干了这么多年,从副秘书长到秘书长再到副省长,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靠的就是踏踏实实干活、老老实实做人。
你让我去争,我还真有点拉不下这个脸。”
这话说得绵软,可田国富听出了里头的推挡,拉不下脸不是不想争,是在探他的底。
田国富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语气拿捏得分寸正好,不太急但也不松:“安邦同志,我理解你的顾虑,可这个位置不是争不争的问题,是汉东的盘子需要谁来端的问题。
你端了这么多年钱袋子,你最清楚汉东的家底,换个人来端,他不熟悉啊。”
傅安邦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波动:“家底这个东西,熟悉是优势,可优势这东西看怎么用,我在省政府这些年,最大的体会就是——谁坐在这个位置上,全省的钱都得这么花,不是谁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的。”
田国富心里骂了一句老滑头,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谁当省长都行,我傅安邦不争也饿不着。
可这话他不能明说,人家既然绕,他就得跟着绕,只是绕的方向得拽回来。
“安邦同志,你说得对,全省的钱都得这么花,可怎么个花法,往哪个方向花,花在哪些地市、哪些项目上,这里头差别可就大了。”田国富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显得推心置腹。
“你想想,刘省长在的时候,你提的方案他看得懂,你要的钱他批得爽快,你们俩搭班子这些年,省政府这台机器转得顺顺当当。
换个人来,他看不看得懂你的方案?
你跟他讲半天收支平衡,他跟你讲结构调整,你跟他讲项目优先,他跟你讲全省平衡,这台机器还能转得这么顺吗?”
傅安邦没有接话,可田国富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微,但田国富干了一辈子纪检工作,看人看细节的本事是练出来的。
他趁热打铁:“再说了,如晦同志到汉东才一年,他搞干部考核、搞经济专员、搞强化考察,这些我都不否认,有他的道理。可安邦同志你想过没有,他要是当了省长,这些制度推到省政府这边来,你的工作节奏就得跟着他走,你手底下那些处长、那些项目负责人,得重新适应一套新的打法。
这种适应成本,你来付还是他来付?
说到底还是你来付。”
这话戳到了傅安邦的痒处,他在省政府经营了这么多年,底下的人都是他一手带起来的,他清楚换个顶头上司意味着什么了。
可傅安邦到底是傅安邦,他把那点被戳中的心思摁了下去,面上浮出一种四平八稳的笑容:“国富同志,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有一条我得跟你说清楚,我这个人在省政府待了这么多年,最大的本事就是服从组织安排。
组织上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组织上定谁当省长,我就配合谁。
至于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个人的想法是——到时候再说。”
田国富被这个回答堵得胸口发闷,这话他可太熟了,他自己在纪委常委会上不想表态的时候也用过,这是体制内最标准的推手,既不得罪人,也不给准话。
可田国富不能逼,人家跟你打官腔说明人家还在犹豫,犹豫就好,犹豫就还有争取的空间。
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田国富懂。
他把语气缓和下来,笑容也真诚了几分,摆出了一副完全理解的姿态:“安邦同志,你这个人做事稳当,不轻易表态,这是你的优点。
我今天来也不是要你现在就点头,我是替沙书记传个话,让你知道沙书记心里有你、看得起你。”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西装下摆,那姿态从容得很:“这样吧,你慢慢想,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找沙书记都行。
有一条,这件事就咱们几个知道,别往外传,传出去对如晦同志不好,对你也不好。”
傅安邦跟着站起来,伸出手跟田国富握了握,那手劲不轻不重,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国富同志,谢谢沙书记的信任,也谢谢你跑这一趟,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田国富听出了这句话的弹性,心里有数,这四个字比前面的回答进了一步,但也仅仅是进了一步而已。
他松开手,笑着拍了拍傅安邦的肩膀,那力道很轻,带着一种老同事之间的随和:“那就这样,你忙你的,我那边还有个会。”
傅安邦把他送到办公室门口,看着田国富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后,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转过身来没有回办公桌,而是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省委大院方向。
田国富刚才那番话里,真正让他动心的只有一句,沙书记是愿意替你说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