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沙瑞金愿意押注,愿意用省委书记的分量替他傅安邦站台,这个分量他掂量得出来。
可动心归动心,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田国富说得再天花乱坠,省长这个位置最终看的是上面的意思,沙瑞金是省委书记不假,可上面还有上面。
“如晦同志到汉东才一年就风声水起,他上面有人,我有什么?”傅安邦自言自语。
他收回目光,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那份全省重点项目进度表,翻了两页又合上了,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田国富刚才那番话。
他把那份进度表推到一边,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个旧笔记本,那是他刚当副省长那年记的工作笔记,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了。
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踏实干活,莫问前程。
那是他刚上任那天写给自己的,如今翻出来看,心里五味杂陈。
他合上笔记本,重新放回抽屉最底层,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
田国富从省政府大楼出来,没有直接回省委,他让司机在街上兜了一圈,自己坐在后座上把那番对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傅安邦没有一口回绝,这是今天最大的收获。
他掏出手机给沙瑞金的秘书白处长打了个电话,问沙书记下午有空没有。
白处长说三点半有个空档,田国富说那就三点半。
下午三点半,田国富推开了沙瑞金办公室的门。
沙瑞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看到他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沙发。
田国富坐下之后,沙瑞金亲自给他倒了杯茶,问了一句:“怎么样?”
田国富接过茶杯,把上午跟傅安邦谈话的情况原原本本汇报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什么,重点讲了傅安邦的态度,没有一口回绝,但也没有松口,打的是官腔,说的是“到时候再说”和“心里有数”。
田国富的判断是,傅安邦动心了,只是还在观望,还在等,等一个足够让他安心的信号。
沙瑞金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眼的时候脸上浮起一种耐人寻味的表情:“国富同志,你觉得傅安邦在等什么?”
田国富想了想:“等沙书记您给他一个更明确的承诺,他现在是怕,怕争不过如晦同志,怕争了之后得罪人,怕争到最后一场空。”
沙瑞金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轻:“你说到点子上了,傅安邦这个人务实,务实的人最怕的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得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才肯迈步。”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明确,尽量争取。”沙瑞金的语气重了几分,那重里头带着一种省委书记的果断。
“傅安邦在省政府经营多年,底下的人都听他的,他要是能站出来跟如晦同志争一争,常委会的格局就不一样了。
如晦同志这一年势头太猛,需要有个人在他旁边站一站,让他别走得太快。”
田国富品了品这话,心里那本账算得清清楚楚,沙瑞金要的是平衡,沈如晦的势头需要压一压,傅安邦就是那根用来压秤杆的手指头。
“沙书记,可傅安邦这个人您是知道的,你不把话说死,他就不把话挑明。咱们怎么争取?总不能把话挑明了吧?”
沙瑞金笑了一声:“话不用挑明,但可以多聊,你多去几次,聊的题目换一换,别一上来就谈省长的事。
你先跟他聊经济、聊项目、聊明年的预算盘子,聊着聊着把话头引到省政府班子建设上去,让他自己往那个方向想。”
田国富心里暗叹,到底是省委书记,这话说得真够含蓄的,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得哄着傅安邦,让他自己往坑里跳。
他点了点头,随即又问了一句:“沙书记,那如晦同志那边——”
“如晦同志那边你不用管,他是组织部长,管干部是他的本分,他要是连这点动静都察觉不到,那这个组织部长就白干了。”沙瑞金摆了摆手,“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如晦同志要是知道了咱们在拉傅安邦,他会怎么想?他会去找谁?”
田国富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刘省长。”
沙瑞金点了点头:“对喽,他会去找刘福来,傅安邦跟刘福来是什么关系?
刘福来对傅安邦有知遇之恩,傅安邦在省政府这些年,刘福来一直护着他。
如晦同志要是找刘福来聊这件事,刘福来的态度就很关键了。”
田国富急了,声音有点冲:“沙书记,那咱们是不是得先跟刘省长通个气?”
沙瑞金摇了摇头:“不用,刘省长那边已经聊过了,他的态度我清楚了,他虽然不承认,但推荐的一定是沈如晦,这个改不了。”
田国富的脸色变了变,他意识到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摆在了面前,刘福来推荐的是沈如晦,沙瑞金想拉的是傅安邦,这两条线要是撞在一起,那刘福来和沙瑞金之间可就不好看了。
“沙书记,那这——”
沙瑞金摆了摆手:“你先别急,刘省长是快退休的人了,他推荐谁是他的态度,上面采不采纳是上面的事。
你不用考虑他那边,你只管把傅安邦那边的工作做扎实。
刘省长那边我来办,我找他再聊一次。”
田国富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不踏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沙书记,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傅安邦要是真被咱们拉过来了,那他跟如晦同志之间就是明打明的竞争关系了。
到时候常委会上,这两人要是真杠上了,咱们该如何?”
沙瑞金笑了,那笑容里有一层东西,叫老谋深算:“他们杠上了,我才好办。”
沈如晦知道田国富去了省政府,这件事他当天下午就知道了,消息是陈东临带回来的。
陈东临有个同学在省政府办公厅当处长,中午吃饭的时候聊了两句,说田书记上午来了一趟,跟傅省长关着门聊了半个多钟头。